此时的她,像走入穷途末路的困兽,只能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。
退一步,那身后等待她的是万丈深渊。
有几个头脑精明的看出了她的窘迫,看出了她从主动出击逐渐变成了被动防守。
为首那个咧嘴一笑,招呼几人同他一起上,像把耗子玩弄得精疲力竭再一击致命的猫。
几根粗如手臂的木棍眼见就要挥下,强壮的身影围成一堵厚实的墙,叫她再也退无可退。
她绝望地闭上眼,咬紧牙关准备承受猛烈的痛击,却在恍惚间,跌入一个温暖而又坚定的怀抱。
她蓦然睁开眼,看见眼前的身影一晃而落,如寒秋颓败的枫叶,飘然下坠。
她看见,他的衣角从自己的指缝划过,无论她怎么去抓,也什么都不留。
“无疾!”
她几乎是嘶吼着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一把扔下手中的刀,颤抖着跪在地上,颤抖着双手始终不敢触碰。
“无疾、无疾……”
无论她怎么呼喊,地上的人都一动不动。
他仰面躺着,如同安详地睡着了一般,面色苍白,唇角微微渗出血色。
她眼泪决堤,吓得魂飞魄散,却也手足无措、六神无主。
此刻,那群享受围捕快感的猎手们,终于看清了地上那人的脸,纷纷扔下手中的长棍,全身抖如筛糠。
屠敦头破血流地被人搀着从远处赶来,一面捂着伤口,一面不忘骂咧道:“一群废物愣着干什么,还不赶紧给我把人绑起来。”
为首的那个缩着脑袋,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,哆哆嗦嗦道:“店、店家,是……赵少君。”
“什么?”
屠敦一声惊呼。
“赵少君!”
“他怎么会在这?”
“这会儿,不、不是还在参加狐世子的宴席吗?”
那人为难道:“这……我们也不知道啊。”
“不知从哪就冲了出来,一下挡在这小妇人面前,我们一时没收住,就、就……”
“就你个头!”
屠敦气得火冒三丈,跳起脚来冲着几人面门狂甩巴掌。
“这可是赵少君,不仅是酤坊贵客,还是中军将的长子。”
“他要是出了点什么意外,你们加上我,十几个脑袋都不够谢罪。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
众人叠声认错。
有人问道:“那、那……店家你看,这下怎么办啊?”
屠敦顶着血糊糊的脸,挤眉弄眼地笑道:“女子,哦不……仙女,你既与赵少君相识,为何不早说啊?”
“你看这误会闹得……”
“哎呀,都是我的错,是我有眼无珠,冲撞了仙女,得罪了少君。”
说着,他在身上左摸右掏,拿出先前得到的所有金珠双手奉上。
“这些金珠如今物归原主,还望仙女大人大量,不与我等粗鄙之人一般见识。”
说完不等素萋发话,便又抬手招来几个身强体壮的,严词厉色道:“快把赵少君抬去上等卧房休息,再请最好的医师来瞧。”
“你们别碰他!”
素萋把人紧紧抱在怀里,声线颤动。
“你们谁也不许碰他。”
“好,不碰不碰。”
屠敦忙不迭应道:“但少君此番受了伤,总得想法子医治。”
话落,也不见素萋有什么反应。
他急得满地打转,血水和汗水融在一块,衬得一脸血红,面目可怖。
正当此时,贵宝嘹亮的声音传来,配着加快的脚步,越喊越急。
“萋姐,我带人来救你了!”
四道人影先后赶来,不多时便赶到眼前。
子晏见状,转瞬拔剑出鞘,一举横在屠敦肩上,怒气腾腾,杀气毕露。
屠敦扑通一下跪在地上,抱拳告饶:“贵人饶命啊,饶命……”
“我、我知错了,知错了!”
他砰砰往地上磕头,不顾早就血流不止的伤口,把头碰得又重又响。
子晏眼中寒光尽显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,看向屠敦的眼神里充满了嫌恶、鄙夷,就像在看一个苟延残喘的畜生。
他略一施手,剑刃即将划破屠敦的喉颈。
“子晏!”
素萋厉声叫住了他。
子晏身形一僵,却固执地没有回头。
子项赶忙冲了上去,抱住子晏的胳膊,拼命往后拖,同时不忘在他耳边小声道:“冷静、冷静,千万冷静。”
“这里是绛都,是绛都啊!”
“你给我清醒一点。”
子晏深呼吸一口气,猛地抽手甩开子项,利刃再次抵上屠敦的脖颈。
屠敦惊惧,面如死灰地跪趴贴地,不敢再动半分。
素萋直起身,将怀中昏厥不醒的无疾交由子章扶着。
她走到子晏身边,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。
他终于肯敛下眉梢,看她一眼。
她对他摇摇头,双眸盈盈,如同一翦秋水,眼底尽是恳求。
这是绛都,不是郢都。
一旦出了什么事,没人能护他们几个。
子晏似是读懂了她未曾说出口的话,沉着脸收回剑锋。
屠敦登时松懈一口气,全身绵软地彻底瘫了。
这时,子晏忽然刺出一道剑气,直直穿进屠敦肥硕的大腿中。
“啊——”
只听一声凄厉惨叫,鲜血喷涌,如泉水般流泻满地。
屠敦双手扶住残腿,声嘶力竭地哀求道:“放过我吧,求求贵人,放过t我……”
子晏收剑啐道:“还不快滚!”
“是是、这就滚,这就滚……呜呜。”
屠敦被人搀着,一瘸一拐地溜了。
每走一步,血水便拖出一步。
放眼望去,一路血色淋漓,骇人极了。
贵宝不敢再看,把头埋在素萋身后,身子瑟瑟发抖。
子章把无疾背在背上,说道:“他好像伤得有些重,还是快些回去,找个医师来诊治。”
素萋点点头,对子晏轻声道: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子晏垂头不语,转身将素萋一下纳入怀里。
“对不起,素萋,都怪我……”
他低沉的声线微微颤抖,环住她的双臂也愈渐收紧。
“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的,更不该让你只身落入险境。”
“都怪我,都怪我……”
素萋轻轻回抱住他,柔声细语道:“不怪你,我永远不会怪你。”
塌边,清香袅袅。
无疾面无血色的躺在榻上,双颊微凹,双唇泛白。
双鬓斑白的医师颤颤悠悠地搭上脉,屏息凝气半晌,才缓缓蹙眉道:“此病者本就身虚体弱,如今还身受外伤,惟恐雪上加霜。”
“势必要好生静养一段时日,以助体内精气复原,再以汤剂补内,伤药敷外,祛热除邪,双管齐下,方能治愈。”
素萋欠身道:“那就有劳医师了。”
贵宝识趣地替医师拿起药箱,躬身将老医送了出去。
素萋顺势扫了一圈周围,只见子项、子章两个抱臂站在门边,却怎么也不见子晏的踪影。
“子晏呢?”
她问。
子项耸肩摇头,表示不知道。
子章道:“一个人憋着,生闷气呢。”
素萋茫然道:“生什么闷气?”
子项不嫌事大道:“还能有什么,他这会儿肯定自责死了。”
子章道:“贵宝带了两个生面孔回来敲门,我们才知道出事了,那时子晏不同我们在一起,我们只好先放倒那两个壮汉,再赶去救你。”
子项道:“没错,那小子挺机灵的,还知道回来搬救兵。”
素萋心想,还好贵宝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所谓的第三间房,正是子项和子章住的房间。
子章又道:“可子晏却不知道你出了事,我们是赶去穹庐酤坊的路上才遇见他的。”
子项也道:“你说他会不会自责,明明只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你,就能免除这一遭,或是他若能早些知晓,也能早些赶来替你解围。”
“偏他粗心大意放任了你,又没能及时赶到,见你受了这般折磨,自是心里不大不好受。”
素萋道:“此事与他无关,是那屠敦蓄意在先,任谁也不能事先预料。”
子项道:“话虽这么说,可他的臭脾气,你是不知道。”
“臭脾气?”
素萋纳闷不解。在她看来,子晏性情直爽、言辞温润,虽谈不上温和儒雅的谦谦君子,但好歹也是个坦荡磊落的赤诚之人。
他从不轻易冲人发火,也不轻易摆人脸色,成日一副笑嘻嘻的模样。
比起公子那反复无常、半晴半阴的古怪脾性,真是好上太多。
当然,今夜除外。
第94章
子项唉声叹气道:“没错,就是臭脾气。”
“你别看他平日总是嬉皮笑脸的,一旦发起火来,别提多恐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