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107)

  子章一个劲点头称是。

  子项摸着下巴,回忆道:“我还记得小的时候,约摸十来岁上下,有回蔡国遣臣来郢都进奉,特意献上一块罕见的珊瑚色玉髓。”

  “大王因一时高兴,又念及令尹有功于社稷,让周边诸国俯首称臣,便将那玉髓赐给了他父亲。”

  “随后,他父亲命人将那块玉髓细细打磨,雕上神鸟凤纹,赠他做了生辰之礼。”

  “我们那时都还小,哪里见过这等稀罕物件,听说后就想缠着子晏带出来,好让我们也开开眼。”

  “可他说什么都不肯,护命根子似的成天藏着掖着。”

  听到这,子章忍不住发笑,坦言道:“原是那回,我也想起来了。”

  “后来,子项实在憋不下去,趁着子晏不在,偷摸钻进他的卧房,好一通翻箱倒柜,终于找着那枚玉髓。”

  素萋忙问:“那之后呢?”

  子章笑道:“之后,便是犹如触了天子怒颜,给子项摁在地上一顿暴打,足足三个月没能下得了塌。”

  子项飞快点头。

  “正是那次,可叫我吃尽了恶果。”

  “他那铁拳一通乱挥,揍得我头大如瓮,全身浮肿,就连进食饮水都要人伺候。”

  “若他当时手边有把刀,我毫不怀疑,他定会一刀了结了我。”

  素萋双目震惊,结巴道:“竟、竟有如此可怕?”

  子项理直气壮道:“我可没夸大其词,不信你问子章。”

  子章也忙着点头,暗道:“不夸大、不夸大。”

  素萋便问:“既如此,那为何你们还同他私交甚笃、相处融洽?”

  “按说,应当避之不及才是。”

  子项道:“说来说去,他也只有这么一个缺点,遇事有些冲动罢了。”

  “多迁就他一些,旁的也没什么。”

  “这多年来,从小一块长大的感情不说,若我与子章遇上什么难事,也定有他冲在最前头。”

  “为了我们,他不止一次受过重伤,好几次险些搭进自己的命,就只为替我们出口恶气。”

  子章也说:“他是若敖族里出了名的骁勇,我们楚人素来以强者为尊,因而族中子弟都以他唯命是从。”

  子项打了个寒噤,接道:“你现在知道我们为何那么怕他了吧?”

  “不怕不行,他这人豁得出去。”

  “够狠够绝,疯起来连自己都砍。”

  “没触及他底线之前,什么都好说,一旦有人胆敢越过雷池,触碰他在意的,那便有九条命也不够赔。”

  素萋牵强笑了笑,思忖着就照子项这个说法来看,子晏不像是个人,倒像是条恶犬。

  这添油加醋的一番话里,也不知能有几分真假。

  细想下来,唯有一事绝对假不了。

  那枚珊瑚色的凤纹玉髓。

  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
  没承想,那竟还是王赐之物,是他身为令尹之子、楚国肱股的荣耀。

  子晏离开临淄齐宫的那日,曾将那枚玉髓亲手赠予她。还曾对她说,只要带上这枚玉髓去找他,他便千里万里也会赶来赴约。

  不知怎的,她竟十分坚信。

  能对她说出这番话,并许下珍贵誓言的子晏,绝不会失信于她。

  而那玉髓上栩栩如生的凤羽云斑,是他矢志不渝的见证。

  见她有些发愣,子项轻咳两声,又道:“方才的情形,你也见着了。”

  “今夜若不是有你在,那个叫屠敦的,不可能有命活着离开。”

  “不卸掉一双手脚,那都算轻的。”

  子章闻声叹道:“说到底,今夜之事皆由他一时疏忽而起。”

  “纵你不会怪他,他必然也懊悔难当,引咎自责。”

  话到此处,子章偷偷睃她一眼,装模作样道:“事已至此,也不知他会作何打算。”

  “只怕以他的性子,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,再去找那屠敦报仇泄愤,就不止扎穿一条腿那么简单了。”

  素萋腾一下站了起来,当即说道:“他人在哪儿?我去看看他。”

  子章慌忙翘起一根手指头,往上指了指。

  “屋顶。”

  素萋一个箭步,飞一般冲出门外。

  身后,子项、子章二人鬼鬼祟祟、相视一笑。

  屋外,月华淡然,鲛绡般的银光浅浅笼罩大地。

  素萋登上木梯,提气运力,三两下爬到了屋顶。

  黑檐青瓦之上,果然躺着一道人影。

  他仰面朝天,双臂枕在脑后,眼神迷茫,看上去有些落寞。

  素萋轻手轻脚走了过去,提起下袍,在他身边坐下。

  几道轻浅的呼吸过后,她没话找话似的开了口。

  “今夜月色不错。”

  子晏没有回她,双眸依旧望向深沉的天空。

  许久,夜色下只剩一片静默。

  她悄悄瞥了他一眼,小声唤出他的名字:“子晏。”

  这回,子晏不再沉默,轻声应道:“嗯?”

  他好似终于回过神来,飘散四处的思绪渐渐回笼。

  她不大会安慰人,只因从前都跟在公子身边。

  如公子这般薄情寡义,何曾有过愧疚自责的时候,自然犯不上旁人多做安慰。

  子晏却不同。

  他重情重义,将身边亲近之人都视作珍宝。

  像子晏这样的人,才真正值得人去心疼。

  可她嘴笨得很,斟酌半天,到底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。

  纠结良久,才听子晏说道:“素萋,跟我回楚国吧。”

  他声音低沉,语气平静,似乎早就打定了主意。

  “跟我回楚国,我定不会让人再伤害到你。t”

  说完这句话,他转过头来,双目怔怔地望着她。

  月似银霜,悄然落在他的脸上,眉弓下的那片阴影幽然深邃,宛如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。

  素萋心中百转千回。

 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,她也曾答应过子晏,只要找到无疾,就随他一起回楚国去。

  等到那时,他们在郢都寻一处宅院住下,从此,再也不必沦落漂泊。

  可世事总是事与愿违,而今无疾不知怎的,竟摇身一变成了晋国赵氏的少君。

  晋楚之间,有如死敌。

  带上无疾一起回楚国安居乐业的美梦,只怕此生都难以实现。

  她叹了口气,垂下头。

  回想从离开凝月馆的那一日起,人生踏出的每一步仿佛都是玩笑一般。

  她曾无数次被逼入绝境、身不由己,也曾无数次如临深渊、腹背受敌。

  面对坎坷波折的命运,她从来都没得选。

  她能做的,唯有竭尽全力保全自己。

  如今想来,音娘对她说过的那些话竟都是真的。

  留在凝月馆,或许会受苦一生。

  可离开凝月馆,却是生不如死。

  也许,她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
  她早该死在莒父的那场大雪里,而不是苟活至今,害人害己。

  见她始终不答,子晏忐忑地问:“你……不愿吗?”

  她想了想,才道:“并非不愿,而是……”

  “我怕牵连了你。”

  子晏坐起身,提声接道:“什么牵连不牵连,我不在乎那些,我只在乎,你到底愿不愿意。”

  素萋道:“子晏,你是因我才来的绛都,我又怎能不为你考虑?”

  “这地方对你来说是险境,你应当带着子项他们早些离开。”

  “你为我考虑,那谁为你考虑?”

  子晏激动道:“既是险境,为何不是我们一同离开?”

  “无疾还在这里。”

  素萋颤声道:“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,我不能又一次将他抛下。”

  子晏垂下视线,苦笑道:“从前是那个齐国公子,现在是这个晋国少君。”

  “原来从头到尾,我才是多余的那个……”

  “不,不是的,子晏。”

  素萋认真地望着他。

  “我与无疾,我们相依相伴一同长大,他和我一样,从小孤苦无依,受尽苦楚。”

  “若不是因为我,他不会离开莒父,若不离开莒父,师父就不会死,若师父没死,他还能和师父生活在一起,如今,也就不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绛都。”

  都是因为她。

  这一切的一切,都是因她而起。

  是她当初执意要跟公子走,带上无疾去了小竹屋。

  这才让公子拿到她的短处,对她威胁利用。

  也是她离了小竹屋后,仍旧不肯死心,心心念念想要回去。

  若非如此,她不会为公子所用,连累音娘做了替罪羊。

  事到如今,不是任何人的过错。

  分明都是她的过错。

  人总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。

  她又怎么忍心,不顾子晏,或是丢下无疾。

  她就像那热锅上的蚂蚁,沸水煮熟之时,里外都是煎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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