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108)

  子晏见她难过不已,内心更是纠葛万分,满脸急切道:“都怪我这张嘴,又胡乱说错了话。”

  他急得恨不得扇自己几下,又道:“是我狂妄自大、行事莽撞,才叫你身处险境、命悬一线。”

  他双目低垂,声线逐渐低落。

  “我是个楚人,在绛都不能好好保护你,不管做什么都束手束脚。”

  “纵使看到你受人欺凌,也不能替你出头。”

  “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,我在这就好像个废物。”

  “素萋,我并非有意质问你,我只是在气我自己。”

  “我一心想要带你回去,却忘了你也有你的难处。”

  第95章

  一轮明月高悬,皎洁的光辉清幽弥漫。

  月光之下,他稠密的睫羽饱含光泽,映出月的朦胧。

  她倾身往前凑了凑,伸手轻轻触碰了他的手。

  那纤长的手指略带粗糙,是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印记。与粗糙触感截然不同的,却是他指尖的温热与潮湿。

  她抬眸,如月色般清亮的眼神望着他。

  她对她说:“我愿随你而去,我愿……”

  这语气坚定,好似不曾有过一丝动摇。

  她的笃定,叫他心旷神怡。

  子晏俯身,将她拢进怀里。

  这个寻常而平静的拥抱,是他内心深处,最奢侈的渴望。

  “素萋……”

  他喉头发颤,颤抖到再也说不下去。

  他只能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,一遍遍地确认,这是现实,不是梦境。

  素萋把头抵在他的肩上,鼻尖若即若离地碰触他的脖颈。

  夜风淡淡,初秋的寒凉在不经意间沁入他的肌肤。

  在这般难得的光景里,她打算将心中所想一次说个清楚。

  于是,她说:“子晏,再等等。”

  “等无疾醒来,我会问清他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。”

  “还要不要跟我走,也都随他所愿。”

  “若他愿跟我走,我们就同你一起回郢都去。”

  “若他不愿,那我便独自跟你回去。”

  月光盈盈灿灿,如金沙银粉落满人间。

  在这静谧如水的秋夜中,撩人心烦的夏蝉早已销声匿迹,不再鸣啼。

  她以双眸描绘他的轮廓,将他迷离的神情一笔一划刻进心里。

  子晏什么都不说,恍然垂下头,紊乱的鼻息捕获一束芬芳的香气。

  此时,她的胸前仿佛裂开一道口子,塞满了无数只即将被诱捕的蝴蝶。

  那些蝴蝶五彩斑斓,灿若云霞。

  在一道道拥挤逼仄的心缝间不断地来回穿梭,拼命地煽动着美丽的翅膀。

  它们就要羽化、破茧,在无声的震动中怦然纷飞。

  这一刻,扰人的心跳声戛然而止。

  他们唇畔相近,几乎就要贴靠在一起。

  月光也窄成了一条线,穿针般穿过他们之间仅剩的空隙。

  他们缓缓凑近,缓缓地越凑越近……

  他闭上了眼睛。

  她也闭上了眼睛。

  “萋姐,他醒了!”

  贵宝圆圆的脑袋突然从木梯上冒了出来,一双灵动的大眼扫视一圈,最后不知死活地往屋顶上的两道人影瞧来探去。

  在看清那两道影子贴得有多近后,他差点脚下一软,从木梯上滚下去。

  “我、我……我来的不是时候,我先走了。”

  贵宝的声音本就嘹亮,这扯破嗓子的一声喊,恨不得叫整栋屋子的人都听见。

  素萋蹙了蹙眉,猝然往后缩了半寸,手忙脚乱地拾起衣袍,仓惶起身。

  “我去看看无疾。”

  她扔下这句话,头也不回地跑了,说是逃也毫不为过。

  子晏攥紧手心,额前青筋狂跳,忍不住自言自语。

  “又是这样。”

  “再有下次,得把他们全都迷晕。”

  素萋顺梯而下,一转身,发现贵宝正缩头缩脑地守在梯旁,头埋得极低,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。

  “无疾醒了?”

  贵宝惊慌失色地点点头。

  “刚醒。”

  素萋道:“那我去看他。”

  “等会儿,萋姐。”

  贵宝一把捞住她的衣袖,指了指屋顶的上方,求救似的说:“他……有没有生气啊?”

  素萋展颜一笑,揉了揉他的头顶。

  “放心,又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
  说完,她便走了。

  贵宝搔搔头,左思右想,怎么也摸不着头脑。

  推门回屋,塌上果然坐起一道人影。

  只见他拥着被褥挡在前头,全身紧绷地躲在后头。

  瘦削的肩膀微颤,清浅的双眸中满是惶恐。

  明明是一副防御的姿态,却叫人看了只剩心疼。

  子项、子章两个对立站在他面前,距离床榻约摸只有三五步的距离。

  他们两个都是习武之人,双肩宽阔似峰,这一高一低、一宽一窄的鲜明对比,反倒衬得塌上之人愈发单薄无助。

  “你别怕啊。”

  “又不是我们打晕你的。”

  子项双手盘臂,一脸不耐烦的表情。

  “你、你们是谁?”

  无疾颤声问道。

  “我们是谁?”

  “我们是你的救命恩人。”

  子项大言不惭地说。

  “你说谎。”

  “你们是楚人?”

  子项试探地往前迈出一步,道:“楚人怎么了?”

  “楚人就不能救你了?”

  无疾下意识往塌里退了退,回道:“这是绛都,你们几个楚人,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?”

  “嘿!你这白眼狼,怎么说话的呢?”

  子项气不顺道:“什么叫混进来的?”

  “爷爷我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,如若不然,还得你们国君亲自来迎。”

  子项性子本就善变,火星子似的一点就炸,此番又踩在他的痛脚上,自然没给什么好脸色,凶神恶煞,胜似匪盗一般。

  无疾显然没见过这般穷凶极恶的“狂徒”,素来独自过活的他,也不大明白世道的险恶。

  他被子项的口出狂言吓住了,半天出不来声。

  子项见状,正欲反唇相讥。

  这时,素萋再也看不t下去,出言制止了他。

  “子项,少说两句吧。”

  “啧,怎么就叫我少说两句?你听听,他方才说的那些是人话吗?真是狼心狗肺、不识好心。”

  “明明是我们哥几个救了他,他倒好,不但不感恩戴德,还歧视起我们楚人来了。”

  “谁给他的胆子?晋人了不起吗?晋人就能像他这般狡诈无赖、含血喷人吗?”

  子项越说越起劲,张嘴就像泄洪似的滔滔不绝。

  素萋拿他没办法,毕竟他们若敖一族也只听子晏的。

  她一个莒人,何来的立场约束他们。

  她只得闷头不理,走到无疾身边,柔声宽慰道:“你别听他的,他这人就是嘴巴坏,心肠还是好的。”

  无疾别过头,只当耳旁风似的,什么反应也没有。

  “你看到了,不是我脾气差,就他这态度,谁见谁闷火。”

  子项仍在唠叨。

  “一会儿子晏来了,准把他头给拧掉,你就等着瞧吧。”

  素萋从小与无疾朝夕相处,自是对他的性子了若指掌。

  他向来惧生,却也柔善。

  不会伤害别人,却怕别人伤害自己。

  因而只得造出一副厚厚的盔甲,将自己全副武装。那些尖锐的刺,都是他保护自己的伪装。

  她继续耐着性子道:“无疾,这许久未见,你还好吗?”

  没承想,无疾只是一脸冷漠道:“女子,你认错人了。”

  “我是赵晦。”

  “不是你说的那个无疾。”

  “你看看,我说什么来着。”

  子项火上浇油。

  “人家根本不领情。”

  “只我们在这一头热呢,千里迢迢跑来绛都,闹得人疲马乏的,也不知为了什么。”

  子项的话,素萋全然充耳不闻。

  她目光灼然地看着无疾,正色道:“我知道你心有怨念,也知道你这是在怪我。”

  “我不会同你计较,无疾,我只是想知道,你都经历了什么?”

  无疾也严词厉色道:“都说女子认错人了,便是认错人了,一再追问,又有何意?”

  他说着,就要起身下榻,口中不忘说道:“如此叨扰得久了,多有不便,先行告辞。”

  “唔——”

  他刚一动弹,就牵扯了后背的淤伤。

  那道道闷棍砸出的伤痕,疼痛分明,牵动四肢百骸,令他猛然又跌了回去。

  素萋赶忙扶住他的胳膊,用身体的力量支撑他坐起身来。

  他疼得头冒冷汗,汗水沾湿了身上的衣衫。

  “还说你不是无疾,你要不是无疾,为何要替我挡下那些棍子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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