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109)

  无疾颤着牙关,强忍痛意。

  “女子误会了。我只是路见不平、拔刀相助而已。”

  “今夜若非是你,换作哪家的女子,我也会舍身相救的。”

  “你才是说谎!”

  素萋压根听不进去这些,只用一招抓住无疾的胳膊,掀开袍袖,露出纤瘦的手臂。

  他不会武功,又因受伤而动弹不得,无奈只能任她摆布。

  在那白皙到有些透明的皮肤上,一道狰狞、陈旧的伤疤横陈在上。

  那是一道粗狞的刀疤,是被锋利的刃划破后留下的痕迹。

  是他与她之间的一条纽带。

  那一刀,出自音娘之手。

  也是他和她初次相见时,他舍命为过她的证明。

  “你分明就是无疾,这伤,我都还记得。”

 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,眼中泛起温热。

  无疾亦是低下头,沉默着始终不语。

  子晏不知何时也进了屋里,抬眼看见素萋神色不对,径直走到她身边。

  他刚想转过她的肩膀,好让她面对自己。

  只这一瞬,无疾那双干瘦到有些脆弱的手,却不顾一切地牢牢抓住了她。

  不知怎的,那双通透的浅眸中浸满了畏惧,可纵是如此,他依旧不肯示弱地直视子晏,眼神中的畏惧也逐渐转化为恨意。

  “你为何会和几个楚人在一起?”

  他语气生硬,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。

  子晏不动声色地收紧眉头,冷声反问:“你说什么?”

  无疾又一次重复道:“素萋,你为何会跟这几个楚人在一起?”

  子项闻声跳脚,不甘示弱道:“我、你……你这个忘恩负义的,楚人是杀你父母了吗?”

  “怎么还没完没了了,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话,当心爷爷我……”

  “噌——”

  子项话还在嘴里,只听铿锵一声脆响,剑锋顺势而出,眨眼架在无疾的脖颈上。

  子晏歪了歪头,似笑非笑。

  “你再说一遍?”

  第96章

  素萋搭住子晏的手腕,说道:“你先别急,让我再问问他。”

  子晏冷哼一声,收回剑身,却依旧负手立在素萋身旁,寸步不离,只有表情多了几分缓和。

  素萋继续问无疾,道:“你分明就还记得我,又为何要装作素不相识?”

  无疾慌忙垂下头,眼神有些闪躲。

  许是看出了他的顾虑,素萋好言相劝道:“你不用怕,他们几个都是好人,一路与我同行至此,尽心护我周全。若是没有他们,只怕我还到不了这绛都来见你。”

  无疾摇头道:“我并非是怕他们几个,我是……”

  说到这,他硬生生顿住了,再没开口接下去。

  素萋道:“这里除了他们,也再没旁人。”

  想了想,她还是又补了句:“先前跟在你身边的那些晋人都不在,我们只将你带了回来。”

  无疾浅瞳一闪,忽而又确认道:“当真只有我一人?”

  “那些人……没跟来?”

  素萋不明其中缘由,顾及此事也许无疾另有隐情,想来不便与她细说,于是她也没再追问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
 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,无疾的神情这才从警惕转为担忧,问道:“你怎么会在绛都?还和几个楚人同行为伴。”

  “公子人呢?”

  “你不是跟他走了吗?”

  提到公子,素萋心中一阵莫名酸楚,她稳住语气,尽量平静地说道:“公子是齐人,自然是留在齐国了。”

  “那你为何没一同留在齐国?”

  无疾又问。

  “我又不是齐人,哪有留在齐国的道理。”

  “我走的那日说过会回去,还让你等我,我总不能言而无信。”

  素萋从怀里抽出一块碎布,上头是用烧黑的木炭灰画出的“晋”字,歪歪扭扭,难以辨认。

  “这个,不是你特意留给我的吗?”

  无疾道:“是我留给你的不错,可我以为你会与公子一起回去,若有公子同你来晋国,我也能安心。”

  “他是齐国的公族,想必纵使晋国的国君,也不会轻易为难他。”

  他叹了口气,万般哀叹道:“何曾想,你竟一个人千里迢迢来了绛都。这晋国内外危机四伏,你单枪匹马、孤身闯入,倘若……”

  “唉,你给我把话说清楚,什么单枪匹马、孤身闯入?”

  无疾话还没说完,子项就打断了他,愤愤不平道:“我们几个难道不是人吗?”

  无疾斜了一眼子项,说道:你们几个楚人还不如不来,晋人有多仇视楚人,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?”

  “你们跟在她身边,才更易叫她招致危险。”

  “我说你这人怎能如此不识好歹?”

  子项撸起袖子就要动手,高声斥驳道:“若非有我们哥几个,你还不定能见得到她呢。”

  眼见两人越争越凶,子项急得面红脖子粗,无疾虽不多言辞,却也气势不弱。

  素萋束手无策,只得朝子晏拼命使眼色。

  子晏心领神会,转头一把薅过子项的肩膀,将人连推带拉的送了出去。

  子章跟在最后,把一直杵在门外不敢冒头的贵宝一并拖了下去,顺手把门也带上了。

  终于,屋里只剩下她与无疾。

  幽静,安宁。

 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。

  从前他们一同在竹屋度过的那些日子。

  可如今,物是人非。

  她与他之间,好似从未有过的陌生。

  她该叫他无疾,还是阿狐,亦或是……赵晦。

  她心里没有答案,张嘴也不知该如何去问。

  许久,还是无疾先开了口,他说:“你想问什么便问吧。”

  “如今没有外人,我也没必要瞒你。”

  素萋点点头,问道:“你为何会来晋国?”

  无疾自嘲一笑,勾起的薄唇显得有些苦涩。

  “我本就是晋国的少君,回到晋国也是理所应当。”

  “你真是晋国的少君?那个什么中军将的儿子?”

  素萋几乎不可置信地问:“你母亲不是白狄人吗?你如何会是晋国的少君?”

  “谁告诉你,我母亲是白狄人?”

  无疾问。

  素萋深呼吸一口气,说:“公子。”

  无疾冷笑着摇头:“他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
  “我母亲是狄人,却不是白狄,而是赤狄。”

  赤狄。t

  就是那个攻入卫国,在都城朝歌烧杀抢掠、无恶不作的赤狄。

  也是那个让卫国险些灭国,举国上下死的死、逃的逃,仅仅余下不过几千人的赤狄。

  没承想,无疾竟然是野蛮无度的赤狄人的后代。

  他的身上,流淌着赤狄人残暴、凶恶的血脉。

  可他却又是如此的不同,他善良、仁厚……从不与人为敌,纵然受尽欺凌,也不曾还手伤人半分。

  像他这般的纯良,怎会是赤狄?

  她不相信。

  却在不经意间,眼底流出一丝迟疑。

  偏这片刻的迟疑,都尽数落入无疾的眼中。

  在他那张苍白到几近无色的脸上,满是落寞。

  那双如琥珀般通透的瞳仁,也不再闪烁。

  他半垂双目,视线落在地面的光影上。

  忽地,窗外疾风一闪,带动帘幔轻摇,光影也随之晃动了几下。

  他的目光,变得黯淡、迷惘。

  “我的母亲是赤狄部落里最烈、最像火一般的女子,她自信张扬、桀骜不驯,却也与人为善、赤诚热忱。”

  “可偏偏就是如此美好一个女子,却受尽命途坎坷,战争磋磨,不得已背井离乡,四处漂泊……”

  在他低沉缓慢的声线中,时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猎猎的山川草原。

  那里有碧蓝的苍穹、阴翳的丛林,有最广褒的大地和最自在的飞鸟。

  同样,那里也有最为残酷的纷争,有数不清的硝烟与战火。

  东夷、西戎、南蛮、北狄,他们一贯被中原人视作蛮夷。

  其中南蛮的楚人开化极高,经过世代的延续,时至今日,已然形成能与中原诸国势均力敌的楚国。

  而东夷因毗邻强齐,早在不知不觉中被齐国打得半身不遂,轻轻松松收拾得一干二净,如今也没了蹦跶的力气。

  唯有西北两面的戎狄人,你来我往,交战得水深火热。

  之中,又以北狄更甚。

  北狄一向政权分散,有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部落,每个部落皆由首领统帅,一旦互相看不顺眼,提刀上马就是一场恶战。

  说打就打,说干就干。

  北狄人生性英勇好斗。

  换首领就像用食就寝一样频繁。

  在无数次的角逐中,赤狄与白狄愈渐脱颖而出,成为北方大地上最凶猛的两支部落。

  一次赤白交战,白狄大败赤狄,战败的赤狄为了避免被敌军乘胜追击,以致亡族灭种,于是连夜往更偏远的地方迁移,却因逃得仓促紧急,留下了许多不适远行的老幼妇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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