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人走了过来,用匕首割开了她身上的绳索,说道:“起来,上那边的囚车。”
那人往前指了指,她循声望去,狭窄泥地尽头果然停着一辆木桩围成的囚车。乍一看,宛若一座巨大的兽笼,那笼中挤满了人,男男女女,蓬头垢面、满身血污。
这场景,就如当日救下贵宝时别无二致。
如今,却要轮到她走这么一遭了。
她麻木地混在人群中,麻木地朝囚车走去,身上的伤像嵌进了骨髓里的铜钉,一下下击落,仿佛要将她凿穿,可她偏怎么也感觉不痛了,怎么也……没有感觉。
“女子留步。”
她错身走过那匹高头骏马,马上的人蓦然叫住了她。
她迟钝地停下脚步,没有回身,只等那人再出言发落。
狐世子从马上一跃而下,拦在素萋面前,表情严肃道:“女子可还记得我?”
她好似痴傻了一般张不开嘴,只是两眼无神地点点头。
狐世子忽而一笑:“记得就好。”
他转头四下张望了片刻,小声道:“女子请跟我来。”
素萋虽有不解,但念在方才若不是狐世子来得及时,她恐怕早就……
于是,沉默着垂下头,顺从地跟去他身后。
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一丈多高的芦苇丛里,茂盛的芦苇飘飘摇摇,恍然遮去了二人的身影。
狐世子从袖间摸出一把三寸短匕,说道:“这个,女子且拿好。”
素萋茫然看着他,不懂他到底是何用意。
狐世子道:“此物虽小,却胜在精悍、削铁如泥。此去邢国一路凶险,你将它贴身隐藏,进可突敌、退可防身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你如何……”
“我如何知道你会武艺?”
狐世子浅笑道:“必然是有人告诉我的。”
“是谁?”
纵她猜出了答案,但仍是不放心地问。
狐世子也不卖关子,坦言道:“赵家少君,也就是你口中的无疾。”
“他曾对我说过,‘无疾’是他的字,这个字还是你给他起的。”
“从那一刻,我就知道你对他有多重要。”
素萋急切问道:“这般说来,你是专程来救我的?”
狐世子庆幸道:“不错,差点来迟一步,好在有惊无险。倘若晚了,无疾此生也饶不了我。”
素萋小心翼翼道:“是他拜托你来的吗?”
“正是。”
狐世子道:“他料算到中军将大人许诺放你,不过是个幌子,他还料算到此父子二人居心叵测,定还留有后手,便嘱咐我无论如何也要来刑场看看。”
“不曾想,竟叫他全料中了。果然,子深知其父。”
素萋闻言,感动颇深,禁不住泪如雨下。
她俯身跪下,向狐世子行叩拜之礼,感恩戴德道:“素萋多谢世子冒险相救,世子之恩,素萋此生不忘。”
“快快请起。”
狐世子伸手将她搀起,担忧道:“眼下你一身是伤,我能做的也仅有这些,何足挂齿。”
“无疾是我来绛都后结交的唯一朋友,也是最好的知己。”
“他的事,便是我的事。”
狐世子此话不假,想他与无疾一样出自狄族,在绛都恐怕也难觅知音,能同他谈得来的,也许只有出身相似的无疾了。
素萋双目含泪道:“无疾能有世子这般的挚友,实乃一生幸事。”
“可我这个挚友,却帮不了他太多。”
狐世子叹道:“我父为中军佐,与中军将大人同属一军,是以诸事都要为大人留几分余地,不便与其撕破脸面,亦不便针锋相对。”
“而今,你沦为晋国的俘奴,我纵有天大的本事,也无法瞒过中军将大人的耳目,将你光明正大地送出绛都。若他知道你没死,也定会派人四处追杀你。”
“无法,我只好出此下策。”
“让你混入送往邢国的战俘之中,先逃出晋国再作打算,只要躲过了中军将大人的眼皮,往后一切安然。”
素萋应道:“世子用心良苦,素萋明白。”
狐世子又道:“委屈你了。”
“我也知这一路艰辛,可也别无他法。”
“本想给你留些钱财傍身,深思熟虑之后,还是作罢。”
狐世子的顾虑,素萋心知肚明。
乱世的钱财,不仅不能保人性命,还会横生事端,招致杀身之祸。
芈仪赠她的那枚金珠凤钗就是活生生的证明。
想起凤钗,她便想子晏他们,于是试探着问:“世子可知,中军将大人抓了几个楚人?”
狐世子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:“略有耳闻。”
“那他们……”
素萋言语顿塞,打量着狐世子的神情,一时不敢往下接。
狐世子长长叹了口气,才道:“楚人之事,没有我插手的资格。”
“此乃国之大事,君上亦是无比慎重。”
“如何处置,是死是活,都要等楚国予以回应,再作从长计议。”
素萋忙道:“世子的意思是,他们暂且性命无忧?”
狐世子认同道:“也只是暂且而已,不宜长久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掂了掂手中短匕,交给素萋。
“这一路,若能寻得时机,不妨殊死一搏,能否事成,全看女子的决断。”
狐世子虽未言明,但他的未尽之意,素萋心领神会。
他一个晋人,自是不便明说。
素萋深知,此时此刻,子晏几人的性命与她息息相关。
她一定要找机会逃出去,只有先逃出去,才能再想办法救子晏。
这便是无疾留给她的一条路。
一条生死攸关、孤注一掷的路。
她坚定应t下,目光泰然而决绝。
狐世子抬手施礼:“愿女子早日逃出魔窟,早日重回自由。”
素萋忧心道:“无疾他……”
狐世子坦然笑了笑。
“此去秦国,未必就是坏事。”
第106章
从秋入冬,转眼间,寒风瑟瑟化作了漫天飞雪。
几十辆囚车大排长龙,如蜿蜒粗壮的巨蟒,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上缓缓腾挪。
寒气砭肤,冰雪凝成无数棱角锋利的石子,从万丈高空奋力坠下,用力地、狠狠地砸在人们的身上。
素萋蹲坐在疲惫的人群中,尽力拢紧身上单薄的衣衫抵御严寒,口中泄出的热气随着喘息若有似无,逐渐升腾,没了颜色。
身边奄奄一息蜷缩着的,是同她一样即将被送往邢国战场的囚奴。
他们之中有男有女、有老有少、有戎人、也有狄人,甚至还有不少与她同样来自诸国的中原人。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晋人俘虏,是晋国在各处战场上活捉回来的。
他们虽然侥幸从晋人的行刑场上活了下来,但很快就会迎来同一个结局。
他们会被送上邢国面向赤狄的最前线,成为战役下用鲜血浇灌的那道人肉围墙。
他们全都会死,没有意外。
这数月来,从晋国到邢国,一路风餐沐雨,早已惊醒了人们昏昏欲睡的脑袋。他们终于从当初虎口脱险的幻象中清醒过来,意识到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并非生路,而是又一座由死亡铸成的熔炉。
人群中的哀叹和悲泣从不停息,每个人都压抑、哽咽,风雪无情地盖去那些破碎的声调,只留嘴角僵硬的抽搐。
这时,伴随着一声沉稳有力的长喝,囚车木轮稀稀拉拉地停住滚动。
尽头传来“放食”二字,人们死寂的目光再次闪动起来。
所谓放食,每日仅有一回,给的也不是什么能饱腹充饥的干粮,而是稀得不能再稀的豆沫,与汤水无异。
这类吃食并不能供给人的体力,仅能最低限度地维持生命,好让他们不至于还没踏上战场,便都死在了半路上。
纵使如此,每日放食依旧挤破头来。
纵使如此,也依然有不少人病死或饿死在途中。
素萋身旁一老伯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过木栏的缝隙,捧来卒役浇出的豆粥,也来不及吹,一股脑地吸溜了下去。
“咳、咳咳——”
猛地一阵咳嗽,老伯登时倒抽一口气,哗啦一下往后仰倒。
素萋顾不得接粥,慌忙接住老伯,急道:“老人家,这是怎么了?”
“呃、呃……”
老伯哽着喉咙发出零零碎碎的声音,原本灰扑扑的脸也被憋胀得又青又紫。
他哆嗦着干枯的手指,指向喉头的位置。
素萋瞬间明了,这老伯应是被粥里的异物卡住了气管。
每日发放的豆粥都由菽豆制成,菽豆本就是黑乎乎的,碾成豆沫后也是黑褐混杂,又因烹煮过程极其肮脏、粗劣,因而也时常掺杂一些未曾碾碎的豆壳。
半生不熟的豆壳会散发一种难闻的腥气,坚硬的壳角也极为锋利,囫囵吞下,不亚于直接吞下一捧粗糙的砂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