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119)

  她咬紧后槽牙,奋力地挣了几下,却怎么都一动不动。

  赵明道:“别白费功夫了,这网啊,是捆牛用的。”

  说完,他从旁人手上接过一块帕子,二话不说对准她的口鼻捂了上去。

  “安心睡会儿吧,等你睡醒了,就不在这了。”

  转瞬间,她只觉得眼皮沉重,面前的人影逐渐变得虚晃模糊,直到什么都看不见、听不见。

  深秋,冷冽的寒风一阵强过一阵,呼呼啦啦地拍打着水面,狂妄放肆地席过芦苇荡。

  苍茫旷野的尽头,大片的芦苇化作秋季的银白,干枯的叶片在寒风中簌簌摩擦,窸窣声响铺满大地。

  远方传来狄人骨管中孤立的悲鸣,伴随着芦苇的风声,断断续续、如泣如诉、亦如呜咽。

  茫茫荒草,浩浩浮尘。

  阴风四起,天地不分。

  她被蒙着双眼,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泥泞的路上,冰凉的泥沙没过脚背,和着起起落落的脚步溅上她裸露的脚踝。

  双手被牢牢捆着,中间由一条粗壮的麻绳穿过。

  她虽看不见周遭的景象,却能从周围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得知,这里不只有她一个人。

  “快点、快走!”

  身后不时有人挥舞着皮鞭,怒斥着、吼叫着,如山间野兽般凶蛮、不近人情。

  她握紧手中的伤口,直至鲜血如涓涓细流般淌过掌心,她才敢确定……

  她没死。

  她还活着。

  几点锈红色的血迹飘然落下,为灰白的土地点缀上一抹艳丽,却难以抑制整个世界的荒寂。

  她被推搡着往前,哪怕磕磕绊绊、趔趔趄趄,一路也都只走不停。

  胸口的疼痛愈发清晰,她身负有伤,实在走得艰难。可一旦慢下步子,坚韧的长鞭便会随风而至,火辣辣的痛也会再次袭击全身。

  就这样带着令人无法喘息的痛,她不知走了多久,终于在脚下踩到一片微热时停了下来。

  从未知的方向涌来的一条暖流,在脚下汇聚成一汪温暖的水洼。

  她贪婪地将冰冷的双脚浸没在暖流里,却在鼻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腥气。

  此时,覆盖双目的黑布被人一把扯了下来。

  她皱眉眨了眨眼,好不容易看清视线。

  眼前是无尽昏暗的苍茫,犹如身临其境地踏入了罪恶的禁地。

  深秋的芦苇荡中,灰涩的水泊倒映出同样萧瑟、苍凉的天空。

  不着一缕云的天际,七零八落倒伏的胡草,一个个抖索等死的背影,一颗颗滚落在地的头颅,便是她能看到的全部。

  朔风发出悲寂的哭泣,夹杂着远方寒鸦和骨笛的哀鸣,枯林落照,血色浸染。

  她看到,一排排人影肩并肩地站着,井然有序地前赴后继。她看到,一批人跪下倒地,接着又有一批人跪下倒地。

  她看到,掉落的人头像滚地的雪球般仓惶奔窜,她看到,脚下的血泊和踩碎的枯枝混在一起,黏黏糊糊,仿若炖了一夜的血粥。

  “别杀我!别杀我!”

  忽然,一阵凄厉的长嗥响彻四野。

  一人手起刀落,那颗脑袋便像失了线的珠串似的,利索地散落下来。

  那张惨白的脸上,还带有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惧,双唇极力地抖动着,嗫嚅着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。

  持刀人也不惊怪,面色如常地一脚踹倒无头尸身,那尸身在混乱的芦苇荡里骨碌碌地滚了几圈,最后陷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里,逐渐没了踪影。

  正当她晃神之时,突感背后袭来一阵闷痛。

  垂眼一看,自己正跪在方才那批人跪过的地方,身前是一片片横七扭八的死尸,膝下是炙热难耐的血窝。

  下一刻,身后的持刀人闪电般往前跨出一步,扭身、刀落……

  第105章

  “噌——”

  一声尖利的嗡鸣刺穿耳膜,头顶寒光逼人的大刀陡然掉落。

  素萋双手伏地,整个人如瘫痪般倒了下去,胸口剧烈起伏,寒冷的空气亦如尖刀刺破肺腑。

 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饶是如此阴寒的天气,仍被瀑布般的汗水浸透了身子。

  “留人!”

  不远处传来一道凌厉的男声,来人高骑在马背上,朦胧的迷雾隐没了他的脸庞。

  她看不清那是谁,但她知道,她没死。

  顷刻间,劫后余生的热泪彻底掠夺了眼眶,泪水冲刷着她脸上污秽的血渍,也冲垮了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。

  她透过迷蒙的视线,看见失去大刀的刽子手,正一脸困惑地望向前方来人。

  而那个来人依旧傲然地坐在马上,他的身影在烟灰的雾色中由远及近,手中的弓箭还残留着激/射后的震颤。

  “世、世子?”

  一众刽子手们看清来人的样貌后,纷纷跪地抱拳,躬身行礼,异口同声道:“见过世子。”

  素萋用力地眨眨眼,甩掉眼底热潮,随他们一同看向马背上的人。

  只见那人身穿云母白的宽长直袍,身披同色曲尺纹织锦披风,神色镇静、不怒自威,倨傲地面向众人道:“听不见吗?还不赶紧放人?”

  “这、这……”

  刽子手们相互对视一眼,面露难色道:“世子,这些奴隶大多都是老弱病残,或是身负重伤,留着已无用处。我等也是奉中军将大人之命,在此集中处理,还望世子莫要为难。”

  “哼!”

  马上之人冷嗤一声,道:“他中军将大人的话该听,难道我父中军佐大人的话就不该听了吗?”

  素萋这才认出来人,难怪只觉眼熟,原是先前在那穹庐酤坊有过一面之缘的狐世子。

  原t来,他是晋国中军佐之子。

  刽子手们噤若寒蝉,谁都不敢言语。

  他们确实听命行事,可此刻却犯了糊涂,不知该听谁的命才好。

  按理说,中军将乃晋国正卿,中军佐为晋国亚卿,二人只论职务,中军将确实压过中军佐一头,但那也仅限于朝政及军中。

  如今处决战俘奴隶,说来不过无足轻重的小事,谁发了话便就听谁的,无甚重要。

  可眼下情况,显然大有不同。

  晋国上下谁人不知,中军佐的狐大人可是国君母族的近亲,和国君有割不断的血亲之缘。当初国君尚为公子,身在白狄也曾受过狐大人不少照拂,若非狐大人倾力相助,国君又岂能有今日之尊。

  后来,国君继位举贤任能,狐大人为避嫌,主动将中军将之职拱手谦让,这才有了赵氏的荣光。

  因而凡在军中,二人均以军职论个高低,可在这朝堂之外,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
  不过事到如今,素萋也总算明白了一件事。

  杀俘斩奴乃是中军将大人亲下的命令,如此说来,那赵氏父子二人,竟从未想过让她活着离开。

  也是。

  她阴差阳错地知晓了那么些晋国的秘密,知晓了秦晋换质之间,那摆不上台面的龌龊算计。

  此事若被她不知死活地捅了出去,晋国在天下诸国中必受千夫所指,再也抬不起头来。换质之事私做手脚,这比背信弃义、违背盟约还要来得恶劣。

  以中军将的权势,杀了她就如同捏死一只蝼蚁那般简单,又怎会轻易放过她。

  赵明暂留她一命,并非大发善心,想来只是一介纨绔,从未提刀杀过人,一时怯懦手软,这才将她送来这炼狱般的屠宰地。

  他想让她同所有卑如草芥的奴隶一样,神不知、鬼不觉地从这世上消失匿迹。

  心思至此,她不由地笑了。

  这笑是对自我的嘲讽,也是对自身的鄙夷。

  她穷极所有、拼尽全力才活下来的一条命,在他人眼中,在那些朱门勋贵的眼中,竟是如此的低贱、不值一提。

  此时,刽子手中有几人面色松动起来,只碍于领头的那个没发话,众人皆不敢声张。

  狐世子见状,又道:“近日军报传言,赤狄人已攻占卫国,不日将向周边的邢国进发。”

  “邢国乃北境之地,更是抵御戎狄入侵的第一道屏藩,一旦卫、邢二国同时落入赤狄人手里,我等中原诸国哪个不是门户洞开、任人宰割?”

  “此番唇亡齿寒之际,正是用人御敌之时,不将这些受降战俘送往军前充当奴兵苦役,却在此处大肆屠戮,究竟是何居心?”

  狐世子的一番陈词论调,慷慨激昂、掷地有声,也叫那些侥幸剩下的俘虏们,个个热泪盈眶、叩首不停,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。

  他们不在乎会被送去哪里,是更惨烈的生死场、还是更腐坏的绝境深渊,他们只在乎还能不能活得下去,能活一日便多一日。

  对此,素萋感同身受。

  领头的那个刽子手也深受触动,抬手拱拳道:“谨遵世子之命,我等这就放人。”

  “快放!”

  忽地,天空飘起灰蒙蒙的雨来,仿若久旱恰逢甘露,如释重负的人群纷纷喜极而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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