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萋暗自咬牙,不肯让步。
她知道,这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倘若错过,还谈什么脱身之说。
她本想说些什么,也好为自己争取一下,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,那卒役身后的帐帘蓦地被风掀起了一角。
顷刻间,从帐内涌出一股清透的香气,夹杂着淡淡的皮革味,冷冽而又疏离。
这会儿,那卒役先是抬头看了她一眼,在看清她的容貌后陡然色变,禁不住跌退了几步,随即飞快地侧过身,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,埋首躬身,伸手做出“请”的姿势。
“小人该死,女子请。”
第110章
走入帐内,昏沉的光线显得很暗。
空旷的室中只点了一盏极其微弱的羊脂灯,灯架直挺地落在一方矮塌边,宛如一个守卫了多年的将士。
塌上虚虚晃晃地侧着个人影,微光幽暗,他的身形轮廓全都藏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,亦模糊不清。
素萋不敢多看,低头缓挪轻步。
柔软的鞋底踩过同样柔软的长绒地毯,发不出丝毫声音,空气静谧安宁。
她走至正中的燎炉前跪下,双手伏地,面贴手背,显得极为恭顺、虔诚。
面前炉中燃着无烟的木炭,忽明忽暗的火星卷着炭灰,发出滋滋啦啦的细微声响,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。
许是炉中还添了些安神的沉香,深呼吸了几下,竟也觉得心下也跟着安宁下来。
她仍旧目不斜视地跪着,生怕搅扰了榻上之人的美梦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那人始终没有一丝动静,或许早就睡沉了过去。
饶是如此,她也不敢离开,更不敢轻举妄动。
这般跪了良久,她只觉得腿脚酸麻,小腿上的伤也不合时宜地显了出来,凑热闹似的隐隐作痛。
倏然,头顶前传来啪嗒一声响,清脆悦耳,却不尖利、生硬,仿佛一块温润的玉石掉在地上,温柔地发出空灵之声。
她斗胆抬起眸,借着黯淡的灯光,看向声音的尽头。
塌上那人迟缓无力地转了身,修长的手掌微微张开,一支莹白的玉簪恍然坠在他手边的地上。
她下意识地往前膝行几步,想替他拾起那支玉簪还给他。
偏在此时,一道冷冽到近乎无情的声线响起——“出去。”
这声音平稳克制,完全不夹杂一丝一毫的情绪,细一听,又带了些许酒后的压抑。
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,她几乎一瞬间红透了眼眶,双手紧紧攥住膝头的衣料,心口抽痛得就要彻底死去。
她多久没听见这声音了?
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。
可不论过去多久,她始终都会记得。
记得他的一切。
记得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句。
她竭力地抑制自己不要颤抖、不要出声,也千万不要暴露自己。
她沉稳地起身后退,沉稳地转过头,眼看就要沉稳地迈开步子离去……
“站住。”
他蓦然叫住了她。
抬起沉重的头,恍恍惚惚地看向她的背影。
接着,他摇晃着身子,从榻上挣扎着爬了起来,踉踉跄跄、跌跌撞撞地走到她身后,却迟迟没有作声。
她的双腿如同冰塑,再也挪不开一步。
她听着,从身后传来的呼吸愈渐凝重,宛若高空坠落的冰雪,被寒风裹得窒息。
她看着,他暗紫色的袍摆被炉火映出摇曳的流光,墨玉般的长发垂落袍边,逶迤且华丽。
“你来看我了。”
许久,他才颤颤悠悠地说。
“你终于……肯来看我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很轻,好似一个不小心,就会惊动眼前的一幕,从此烟消云散、再也难寻。
“你……为何现在才来看我?”
他一连说了三句话,只是自顾自地说着,好像从不奢求她的回应。
她一直低头不语,宛如一个真正的梦境。
他伸手想要触碰她,却在仅剩一指空隙时,猝然又缩了回来。
“你过得还好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很想你。”
她发誓,她本想什么也不管不顾,扔下他一走了之。
可当她听见他说的这句话,却又莫名一阵焦躁、气闷,像本就沉重的胸口又憋了一股浊气,又钝又痛,郁结于心、挥散不去。
于是,她想也不想地转过身,目光灼然地望向他,讥诮道:“这下看清了吗?”
昏黄的火光在她的脸上跃动。
他终于看清了她,面色怔然,双目微红。
“是你……”
他说。
“我是谁?”
她冷笑着问。
是她自己。
还是那朵早已凋谢的杏花?
他如今酒醉蒙头、神志不清,只怕更认不清眼前的人是谁。
可她再也不愿做任何t人的影子,若他不能认清,便也不必相认。
他声音抖颤不成样子,几乎难以成言。
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
她笑了。
那笑里既有苦涩也有悲戚。
“让公子失望了。”
他猛地身形一歪,险些摔倒,好不容易站稳,他缓慢抬起一只手,试探着想要抚上她的脸。
她扭头躲开,不再看他,眼神凛冽而决绝。
“他们说,翻遍了整座山,也没找到你的尸首,可能是被山中野兽给……”
说到这,他再难接下去,神情沉滞、血色尽失,仿佛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些。
她冷声嘲道:“我若死了,公子应当觉得高兴才是。”
“让我给信儿偿命,难道不正如你所愿了吗?”
“怎么眼下却是一副假惺惺的,还怕我是鬼魂,来向你索命不成?”
下一瞬,他疯了似的拥紧她,不顾她的推搡和挣扎,拼了命地将她拥紧。不留她挣脱,也不留她喘息。
“素素,素素……那都是些疯话。”
“别这么叫我!”
她像被撕碎般吼了出来。
悲恸、绝望。
“这不是我的名字……”
“这不是我……”
“不是……”
那个拥抱太紧,紧到他身上的酒气一丝不落地闯入她的肺腑,袭击她的理智和神经。紧到霎时间,全身上下的伤口一并迸裂开,就像被人用刀照着那些旧伤,又再次剜了个遍。
一刀刀、一寸寸残忍地划过,犹如凌迟。
那些初渐愈合的伤,重新破开,重新溢出血。
她被拥得太紧,如坠入蛛网、濒临垂死的飞蛾。
这一刻,心上的疼痛,比身上所有的伤加起来还要痛。
她痛不欲生,只能发出无声的哀嚎。
她只觉头脑一沉,几近昏死过去。
在她失去知觉前的一眨眼,她看见方才那支玉簪掉落的地上,正开出一朵无比皎洁的玉色杏花。
她睡了一个很沉的觉。
在久违的梦里,回到了记忆深处的一片杏花雨林。
她又见到了那个头戴杏花的女子。
这一次,她依旧什么也不说,依旧只站在杏花落成的雨下,对她微笑。
她的笑容,竟是那般令人熟悉。
好似她早在何处见过,偏偏一时无法记起。
她想问问她。
为何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里。
可下一刻,她又恍惚一下,消失不见了。
只剩一阵若有似无的杏花幽香,盈盈溢满鼻尖。
她缓缓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高阔明亮的帐顶和燃尽熄灭的灯台。
原来,她正躺在一方卧榻上,身上盖着温软的锦衾绣被,脚边还放着一个注了热水的铜壶。
一股暖流从头到脚蔓延开来,她徜徉在一片温暖的海洋中,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身子。
“嘶——”
一口冷气倒灌,伤口处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。
此时,她感到手背微微一紧,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。
她蓦然侧过头,正巧撞上一双深邃忧愁的桃花眼。
“醒了?”
他轻声问。
她不应他,木然地转过视线,藏起眼中的所有异动。
“你怎么浑身是伤?”
他的语气沉了下去,带了点难以察觉的颤音。
“我的事,都与公子无关。”
她说罢,吃力地撑起身子,一把挥开他握住自己的手,掀开被角,趿起鞋履就走。
“我在塌边守了你一夜。”
他忽然开了口,朝着她的背影,轻声说:“你伤得太重,一夜都在做噩梦,睡不安稳。”
安稳?
自从她跟了公子,哪一夜能睡得安稳?
身在齐宫时如此,离了齐宫亦是如此。
她从未尝过睡得安稳是何种感觉。
不,或许她也有过。
这一路来,虽然危机四伏、历经艰险,但有子晏在身边的每个夜里,她都能睡得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