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子晏会守着她,寸步不离地守着她。
他夜夜都守,才不像公子,只守过一夜,便巴不得处处邀功。
她倏忽一下转身,瞪向那双眼窝乌青的双眸,冷冷道:“是你要守的,我可没求着你。”
说完,她穿好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“素萋。”
公子又一次叫住她。
这一次,她再没停下脚步,片刻也没有迟疑。
管他要死要活,是要留在赤狄,还是要回齐国去。
她已然同他恩断义绝、一刀两断,从此就该天涯海角,各奔东西。
“跟我回去,好不好?”
忽地,她停住了。
清晨微熹的阳光落在她的脚下,满目尽是阑珊。
他说出的话又沉又抖。
“只要你愿跟我回去,你要怎样我都应你。”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颤着牙关问道:“公子此话可当真?”
“必然当真。”
他斩钉截铁地答道。
她正色又问:“那公子可认得我是谁?”
公子亦认真道:“你是素萋,不是旁人。”
素萋露出轻蔑一笑,道:“公子是悔了?”
这回,公子没有回答。
他不说是,也不说不是。
只一味地看着她,不近不远,好似近一步她会逃走,远一步就会失去。
“算了,不说也罢。”
素萋自嘲道:“本也无甚重要。”
她可没自欺欺人。
事到如今,公子作何感想,对她来说,全然不值一提。
她现下所求,不过一事而已。
想到这,她大胆道:“我愿同公子回去,只不过公子也要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倘若公子能做到,素萋也决不食言。”
公子面色微动,难掩急促道:“什么事?你说。”
“帮我救几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楚人。”
第111章
公子亲自给晋国国君写了一简书信,派人快马不停连夜送往绛都。
公子在信中写道,其身为齐国太子,已与楚国公主结亲,是以,齐楚本有姻亲之缘。而今,楚国令尹之子意外误入绛都,为晋国军将错擒于市,其中定有误解。
吾妻楚公主,同其令尹之子自幼相伴,青梅竹马、情同兄妹。公主泣泪相求,吾深感怜惜,故此修书一封,望晋君察其冤情,念三国之睦谊,释其归楚。此番恩义,齐国必铭感于心。
公子搁笔合上竹简,用一柔软华贵的布帛包好,抬手交给了前来领命的卒役。
素萋见状,不大放心道:“这就妥了?”
公子点点头,道:“都妥了。”
她仍是不敢相信,又问:“你就这么三言两语,那晋君便能乖乖放人?”
公子轻笑道:“与几言几语无关,他若忌惮我齐国,哪怕只写一句话,他也会照做不误。”
“若不忌惮,纵是写满一车闲言碎语,亦不会撼动他分毫。”
“我能写上这么几句,已然是尊他为君,给了他三分薄面。”
嚯,好大的口气。
如此说来,晋国难道真就忌惮齐国?
素萋在脑中盘算起来,齐晋虽有接壤,却少有不睦,想来是晋国树敌太多,惟恐前狼后虎、深陷危机,加之齐国向来国力强盛、甲胄精良,并非散兵游勇,故而不敢轻易招惹。
眼看公子信誓旦旦、胸有成竹,她不禁怔然失神,原来不知从何时起,年纪轻轻的公子却将一方大国治理得井井有条,还令周遭诸国,为之俯首称臣。
公子也看出了她的忧虑,宽言道:“放心吧,再过不久,晋国定会周全地将人送来。”
“素萋,这便是我同你说过的,权势的力量。”
这话公子是同她说过。
公子曾说,这世上,唯有权势才能保住软肋。
公子还说,这世间能留住他的,唯有权势。
他从不在乎任何所谓的情义,他在乎的只是权势。
从前,她总认为公子说的是假的,是他为权势所蒙蔽,寻来的一套托词而已。
如今再看,他却从未错过。
更是看得格外透彻。
若无权势,仅凭她一己之力,根本无法救出子晏。
若无权势,她也毫无倚仗,只得任人宰割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才是最虚伪、最不堪的那个,一面鄙夷着公子擅权,一面心安理得地依附于他。
他的心思缜密,比针细、比海深,他如何会识不透自己?
正当她神游之际,帐外一阵异动。
一小卒屈身恭敬道:“家主,饭食送来了。”
“端进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
小卒双手呈着描金托盘,盘中摆着几只铜俎,俎中盛满新鲜煮熟的肉块,冒着腾腾热气,蜜汁流油。
小卒将铜俎逐一端出,置于几上,猫腰退了出去。
公子扬了扬下颌,示意道:“你先用食,我还有些政务尚未处理,晚些再用。”
本着齐宫中的礼节,讲究个尊卑有序,公子为尊,他不入席,自没有旁人先吃的道理。
因而她也不敢擅动,依旧埋头杵着,装聋作哑。
公子叹道:“无碍,让你先吃你便先吃,t不必等我。天冷肉食凉得快,等凉透就不好吃了。”
既然他话都说到这,她也不再故作矜持,抚着饿扁的肚皮,快步走到几边,落座、割肉、入口、嚼细、吞咽……一气呵成。
起初那几下吃得还算容易,持柄执箸的时间一长,便觉着掌心伤口疼痛难耐,针扎过似的刺痛不已。
她索性扔下箸和匕,徒手抓了起来。
可那厚肉肥油腻腻,滚烫的肉汁顺着指尖滑入裹伤的白布中,更痛得她拧眉抽气,猛地一搐。
这时,公子放下手中竹简,从案台走到她身边,拿起几上干净的帕巾,替她细细擦拭手指上的油渍。而后执起刀匕,切下几片嫩肉,递到她嘴边。
这一切,他做得极为自然,全程不发一言,就像早已习惯了似的。
可他分明从未做过这些,从前在宫里,不,哪怕是在竹屋,这等用餐饮茶的琐碎都是由她来做,公子只需静静地等着。
可笑的是,如今竟都反了过来。
她一时慌了神,止不住往后缩了几分。
公子却不紧不慢地伸长手,又将肉再次喂进她嘴里。
她按下心中狂跳,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、再平静些,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她强装镇定地咀嚼起来。
一连吃了好几块,直到肚里差不多有了八分饱,公子这才放下刀匕,状似不经意地问:“你那手上的伤,到底从何而来?”
他问得平淡,宛如随口一提,看不出是关切,还是担忧。
她本想缄口不言,但又念在公子替她救人的份上,便也不好再瞒。
她垂下头,把事情原委娓娓道来。
当然,她也留了个心眼,只把到了绛都以后的事说了出来,并未提起子晏他们从夜邑附近把她带走的事。
她潜意识地以为,公子本就对子晏他们几个楚人心存偏见,倘若让他知道她的出走与他们有关,说不定便会派人追回书信,不再救人。
他向来是心思叵测、思绪善变的,因而还是不招惹得为妙。
怎料,公子听了竟径直站起身,快步往案台走去。
“你去做什么?”
她一脸茫然地问。
“写信。”
“怎么又写信?”
“再写一封。”
他干脆利落地说:“让晋君一次杀了赵明父子。”
她顿时慌了,急忙扯住他的衣袍,温言相劝:“公子要不再冷静冷静?”
“赵氏好歹是一国之将,位居中军,乃晋国之股肱。这晋国的内政之事,如何能让你一个齐人插手?”
她想,哪怕公子再有本事,也不得干涉他国内政,虽然她亦将赵氏父子恨之入骨,但公子此举,无异于自取其辱。
倘若晋国一个不小心,出言冒犯了他,就以公子的个性,恐怕天下都不得安宁。
她思来想去,纵是咽不下,也得咽下这口气。
有仇来日再报,来日方长。
公子闷闷地坐了回去,仍旧一言不发,面色沉静,看不出有没有生气,可那双清亮如星的桃花眼,却是凝了一层薄霜。
跟在公子身边这么些年,她竟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。
冷冷沉沉的,眼底似有化不开的心疼。
心疼?
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。
她居然在公子的眼中,看到了绝不该属于他的情绪。
换作从前,纵使借她一百个胆子,她也不敢像方才那般同公子说话。
可今日她不仅说了,还出手阻拦了他。
公子没有斥责她,甚至没有拂开她的手。
难不成他当真心中有愧?
不知怎的,她总觉得这许久未见,公子变了许多,但若要细说,她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变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