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萋没料错,这个赤狄首领只是面上豪迈直爽,实则暗藏精明,一言一行无不是为了赤狄人的利益。
亏他们敢想敢提,杀了那么多人不说,竟还得寸进尺,妄想收割两国的粮食。
这等恬不知耻、贪得无厌的请求,公子定然不会应下……
“好。”
什么?
她有没有听错?
这话真是从公子嘴里说出来的?
他不是个锱铢必较、分毫必争的性子吗?
怎会心甘情愿地任人宰割?
她禁不住侧头看去,只见公子稳稳托起手中铜爵,饮下其中酒水,雍容大度道:“如此,那就一言为定了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
首领朗声痛快道:“再喝再喝!”
酒过三巡,燎炉中的火焰忽明忽灭,不一会儿就奄奄一息了。
二人面前均是一片歪盅倒爵,硬生生将那一大尊酒喝了个底朝天。
帐外进来三个小卒,一人抱起上身,二人各抬一只脚,同心协力将醉得迷糊的首领给抬了出去。
还没走远几步,便听外头传来一连串爽朗大笑,那赤狄首领疯疯癫癫地大声嚷道:“划算呐!太划算了!”
“一个女子竟能换回五年的粮食,这谁能想得到?”
“你能不能想到?上天能不能想到?连我都想不到!”
“哈、哈哈——”
“送对了,送对了!”
“女子,我要抓好多好多的女子,天下诸国的每个国君、每个公子都送一个,这天下、这中原……就都是我的了!哈哈——”
素萋叹了口气,推了推歪在席上意识不清的公子,责备道:“你是不是醉糊涂了?什么都应?”
公子含含糊糊点点头。
“应、都应,只要能让我们走,他说什么我都应。”
素萋道:“走?你把卫、邢两国五年的粮食都送出去做人情了,哪还有脸回去?”
“要回去的,回去。”
公子把头埋在手臂内,瓮声瓮气道:“我答应过你,要带你回去。”
“平安无事地带你回去。”
听罢,她又重重叹了口气,不再言语。
他要事先就有这不顾一切的打算,只怕早就离开赤狄回临淄去了,何必日日困在这一方帐中,受寒受冻。
她抬手招来两个卒役,合力将公子扶上卧榻,又打来一盆热水,润巾替他擦脸。
他本就酒力不济,昨日宿醉一夜未睡,今夜又接着喝了个酩酊大醉,整个人瘫软得不成样子,半死不活,这般糟蹋自己,也不知为何。
她耐心地擦去他额头的冷汗,亲手褪去他的外袍和皮履,盖上温软的锦衾。
待他安稳睡下,她才敢轻手轻脚地站起身。
忽地,她感到手腕一紧,被人从身后牢牢拽住。
她来不及回神,就发现自己已然同他一般,整个倒在榻上,与他肩并肩、头靠头地躺在一起。
“喂,你松开,我不是你的素素。”
她咬牙切齿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闷闷地说:“是素萋,不是素素。”
她心下蓦地一沉,又涩又酸。
“那你还不放手?”
她用力掰开他压在自己身上的手臂,怒道:“你这样,对得起你的素素吗?”
他仍是闷闷道:“我没有素素,只有素萋,只有……”
“素萋。”
第113章
风雪初停,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。
数条公卒甲士组成的长龙里盔明甲亮、整装肃容。队列上空一面面旌旗猎猎、随风飘荡,旗上鲜明的“齐”字在风中盘旋,宛如生长着黑色翎羽的巨鸟,即将腾飞长空。
一顶装饰华丽的车辇稳稳停在长队前方,车前立着一道气质清冷的身影,正与面前身形粗莽的赤狄首领相互拜别。
朔风掠过他的长发,他的神情犹如凛冬般寒寂。
赤狄首领却显得毫不在意,满面笑容地甩开膀子,不顾礼节地揽住他的肩膀,套着近乎道:“郁容老弟,今日一别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相见,老兄我一想起来,不免心如刀绞、泪如雨下。”
他扭过脸,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干爽的眼角,哽道:“你我虽相隔甚远,却意气相投、情比金坚,老兄欣赏你,也当真是舍不得你。”
公子沉声道:“既如此,首领大人不如同我一道回中原?”
“不不不,这可使不得。”
首领大人略带惊慌道:“我们赤狄人向来狂野奔放、不服管教,想必老弟也有所耳闻。”
“部落散乱,亦不比中原国度那般礼教森严。倘若我跟你走了,只怕要不了多久,这部落就该让其他部族给吞了。”
公子依旧冷着脸,只道:“那可真是遗憾。t首领大人无缘见识中原的繁华,更无法一睹诸国会盟的盛况。”
首领嘿嘿笑道:“是有些遗憾,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谁让我乃一族之首,总得多为族人们做打算。老弟身为齐国太子,应当能体谅为兄的一番苦心。”
公子没说话,只是默然地点了点头。
“天色不早,我便不多留了。”
首领终于撒开攀着公子的长臂,拱手抱拳,行了个中原的礼数,爽朗道:“下次得空定要再来,我赤狄随时欢迎齐国老弟。”
公子仰着头,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,转头正欲上车。
就在这时,首领对着他的背影,倏然道:“老弟,先前立下的盟约,你千万别忘了。我赤狄一族的生死,可全托在那五年的粮食上。”
公子没有回头,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打马启程,车轮在冰滑的积雪上慢慢朝前滚,旗帜迎风翻飞。几点水珠凝在马车檐上,随着颠簸一滴滴落下。
素萋掀开车帘,蓦然回首,看见马车的后头,桑丽急急忙忙地赶来。
她站在长龙的尾巴上,朝车里的人挥手告别。
素萋从车中探出大半个身子,同样冲着那道在苍白雪景中逐渐变得模糊的人影招手。
她想喊出些什么,可一张嘴,风声夺去了她的声音。
她只能默默地振臂高挥,默默地在心中许下心愿,期待此生还能再相见,期待还有机会能同桑丽说一声“谢谢”。
“回来,坐好。”
身后冰冷的声音响起,素萋回过头,只见公子坐在对面,表情冷得仿佛能淬出冰。
她向来知道他不好惹,更别在他心绪不平的时候触他霉头。
虽不知是谁又得罪了他,但为了不继续火上浇油,她只好合上车帘,配合地坐了回去。
她乖乖坐着,盯着二人面前的火盆发呆。
这时,公子忽然脱下身上的氅袍,露出内里的银白色底衣,动作干脆利索,令她一时反应不及。
“你、你要做什么?”
她惊慌失措地望向公子,看着他玉润般的指尖泛出月色的光泽,不经意地撩过胸前的衣襟。
她不由地拢紧衣领,往后缩了缩。
“这、这是在车里,外头还有人,只怕、只怕……”
公子白了她一眼,将手中华贵的氅袍掷入火盆中,面无表情道:“胡思乱想什么?”
素萋看看火盆,再看看火盆后泰然自若的公子,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想歪了。
双手愤恨地敲了敲脑袋,脸上瞬间就红透了。
公子道:“行了,越敲越笨。”
她垂目,看着盆中火堆越烧越旺,不一会儿就将那件崭新的袍子烧成黑灰。
浓烟升腾而起,刺鼻难闻,她捂着口鼻问:“一身新袍,好端端的,为何要烧了?”
“脏了。”
公子眉目不动。
“脏?”
她锁眉想了想,恍然想起方才那赤狄首领揽住公子肩膀时,碰过的就是这件外袍。
原来如此。
这便是他所谓的“脏”。
既然这样,那他为何要同赤狄人做交易,还许出去卫、邢两国未来五年的粮食。
于是,她小心试探地问:“公子为何要应下赤狄首领的提议?这分明就不公平。”
“何谓公平?”
公子反问。
“公平就是……”
素萋琢磨道:“赤狄侵占卫、邢两国,杀人越货,伤人无数,并非道义之举。纵使退兵还地,也不能弥补此前犯下的滔天过错,本该赔款偿物,以求赎罪,可如今不仅什么都不用赔,还要坐享五年的收成,难道不是本末倒置、违反纲常?”
公子淡定道:“你这是在怪我?”
她不敢说话,只以沉默回应他。
公子叹了口气,道:“你可知道,这世上之事本就不能只用是非黑白来评判。”
“公平不过是寻常之人心中的美好愿景。”
“对一国之君而言,对执棋人,抑或是博弈人而言,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公平。”
“所谓公平,不过是以多胜寡、弱肉强食,最残忍的往往才最真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