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146)

  他沉着脸,不再同她说话,面上却因气愤闷出几分血色,倒是显得鲜活起来。

  素萋径直走到案边,端来一只漆盘,盘里摆着取箭用的器具,一应俱全。

  她先是取出一把小弯刀,放在铜灯上烤了烤,等火焰把刀尖烧得微热,又快步移回塌前。

  “你自己来,还是我来?”

  她手中握刀,正对着他,意有所指地瞟了眼他身上松散的衣带。

  “我……抬不起手。”

  话音刚落,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塌,把刀柄含在嘴里,双手飞快地解开他的腰带和衣襟。

  轻轻一扯,公子光洁的胸膛蓦然映入眼帘。

  她被那身凝如玉脂的肌肤晃得有些眼疼,红着脸将视线聚在他肩头的伤上。

  那伤口处映着鲜红,折断的箭头尽数没入其中,只剩一根劈裂的木刺微微凸起,乍一看就像一只血色的眼睛,竖起野兽般的瞳孔。

  她颤抖着指尖就要靠近,公子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。

  “慢着。”

  “怎么了?”

  “会痛。”

  他蹙了蹙眉。

  “会痛不是很正常?”

  她耐着性子劝道:“我下手快些,挖完箭头就上止痛的伤药,你暂且忍耐些。”

  “忍不了。”

  “如何忍不了?”

  她凛声反问:“上回我替你拔箭还是在荒郊野岭,什么也没有,你不也硬抗下来了吗?”

  “怎的今日应有尽有,你还矫情起来了?”

  “上回……不一样。”

  “哪儿不一样了?”

  他双眸似水地看着她,认真提醒道:“你是不是忘了什么?”

  “忘了?”

  她一脸困惑。

 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再抬头看了看他的伤。

  手有、刀有、伤也有,还能忘了什么?

  正当她茫然不解之际,耳边蓦地闯入一道低沉微弱的声线。

  “忘了这个。”

  接着,她感到一片痴迷的炽热,温柔、缱绻,使劲浑身解数般想要将她融化。

  口中恍惚多出了些什么,不由分说地纠缠着她。

  宛如一个不速之客,深入浅出、来去自如,却又死缠烂打、挑逗撩拨,无所不用其极,当真是下流极了。

  她只觉得胸闷气短、头昏眼花,却又莫名地对这种感觉尤为熟悉。

  直到她迷迷糊糊地意识到,这便是她在女闾中学过的——勾/引。

  她哗啦一下推开他,擦着唇上湿润,骂道: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有心情……”

  接下来的话,她没好意思说出口,脸上又羞又愤,恨不得伸手扎他一刀才好。

  “上回也是这么拔的。”

  他满脸无辜。

  “上回是上回。”

  她恼道:“这回伤在前头,你这样……”

  “我看不到伤口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他露出一丝狡黠,直挺挺地躺了下去,闭上眼道:“我已经止过痛了,你动手吧。”

  倏地,她脸上一阵滚烫,火烧云似的浮上一层红霞。

 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,仓惶地移开视线,强迫自己定住心神,屏息凝神地捏紧刀身,轻轻探入狰狞的血窟窿里。

  不上手试还不知道,那箭头进得极深,恰好卡在两骨之间的缝隙里,进退两难。

  医师所言一针见血。若想将其用刀取出,锋利的刀刃势必会划破边缘的皮肉,纵使下手再稳,也不出意料地会把伤口扩大。

  要是一个不当心,手抖了半分,那刀便会割断筋骨,从而废了这条手臂。倘若伤口再扩得大些,一旦止不住血,人也就保不住了。

  思及至此,素萋愈渐紧张起来,伸入的刀尖也不受控制地轻颤。

  刀锋每探入一分,公子的神情就更紧绷一分。

  刀刃每旋转半圈,公子的痛苦就再加深一重。

  他紧咬着唇,面色发白,不吭一声。

  汗出如浆,将他额前的墨发淋湿,一绺一绺地垂落。

  他浑身发颤,十指都揪成了月白色,将手边被褥攥皱。

  在他的身/下,锦衾亦已湿透,整个人仿佛被一场急雨冲刷。

  长痛不如短痛。

  素萋心一横,索性把刀扔下。

  她忽然倾身,趴在他身上,低下头,用温热的唇触碰他的伤口。

  “嗯。”

  胸腔内传出一声闷哼。

  她抓准时机,齿尖衔住凸起的木刺,宛如一只灵动的鸟儿啄起柳枝,轻盈地摘下。

  这一刻,他沉寂已久的桃花眼中漫起薄雾朦胧。

  第129章

  上过药后,公子已然睡下了。眉间微微皱着,睡得很沉,也不知是真累了,还是痛晕过去了。

  肩上的伤用针线简单地处理了一下,可怖的血眼也合上了,就像安睡了似的,留下的缝痕如睫羽般弯曲,宁静安恬。

  素萋看着那伤露在外面,恍然想起自己的左肩上也有处类似的伤。

  那是公子的九齿轮留下的印记。

  曾经他轻轻地一挥手,便能在她身上留下一生也抹不去的痕迹。

  如今她也在公子的身上,与她同样的位置留下了相同的痕迹。

  这印记,是他们彼此共有的,此生都无法磨灭。

  这印记,也算扯平了。

  后来的几日,公子一直卧在榻上养伤,每日换药都有老道的军医去做,自然也轮不上她。

  军中及朝政一应事务,皆有军师、大夫予以代劳,实在推脱不掉的国之重事,才由他亲自过目。

  素萋好不容易过了几天清净安生的日子,正盘算着自从蔡君打马启程,就他那疏于锻炼的身子骨,如今该走到哪里了。

  正值暑气,路上又闷又热,以他的懒散惰性,走半天歇一阵,只怕入了秋也走不回蔡国。

  出发时信誓旦旦地向她拍着胸脯保证,哪怕累死几匹马,把屁股颠废,他也要尽早入楚搬来救兵。

  为君,他要救蔡国的子民。

  为兄,他要救自己的妹妹。

  这是他为君为兄,不可逃避的责任。

  一番慷慨陈词,说不触动,那是假的。

  只是回头再看,这一路山水迢迢,也不知要等到何时。

  素萋叹了口气,仰面躺在树荫下闭上了眼睛。

  夏日的午后,吹来一缕微风。

  绿草如茵,馨香扑鼻。

  明净的阳光穿透枝叶,洒在脸上,落下婆娑摇曳的光影。

  这时,她顿感眼前一黑,似乎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眼睛。

  她下意识睁开眼,只见一道因背光而显得模糊的人影立在面前。

  “你谁啊?”

  她拧着眉毛问。

  “属下乃公子近侍,女子不记得了?”

  她把这人从头到脚看过一遍,总算想了起来,此人是公子近侍不错,就是先前替公子传话,邀她前去会盟盛宴,并妥帖送来所需衣袍的人。

  “公子又让你来传什么话?”

  她拍掉身上乱草,伸着懒腰站起身。

  近侍弓着身子道:“非也,此番并不是公子让属下来的。”

  “那是你找我有事?”

  “这……也不是。”

  近侍面露难色道:“女子知道的,说来说去,不仍是公子的事吗?”

  她随口问道:“公子怎么了?”

  “公子……他……”

  近侍支支吾吾道:“不用食。”

  “不用食?”

  “嗯。”

  近侍飞快接道:“说是暑气闷热,没有胃口,已有两三顿未曾进食了。”

  “什么都没吃?”

  “也不是。凡荤腥一概不沾,只饮了几口米汤,算作润润嗓子。”

  “可请医师来看过?”

  “看了。”

  “如何说的?”

  “只说天热不利伤口愈合,疼痛难免影响食欲。还说公子体热火旺,乃滞气之兆。若不及时清解调畅,惟恐伤处化毒生疮。”

  素萋把脸一板,说道:“既是上火,弄点下火的草药不就行了。”

  “我又不是开胃t的枣糕,来找我做什么?”

  近侍拍着大腿,急道:“当真那么容易就好了。”

  “眼下别说草药那种苦东西,只怕山珍海味摆在面前,公子也都无动于衷。”

  “这般下去不思饮食,如何是好?”

  素萋横眉道:“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,旁人不过干着急罢了。”

  “与其有闲工夫同我大倒苦水,不如回去好生劝劝他。”

  “这不在劝了吗?”

  “嗯?”

  素萋迷惑不解。

  “哦不,属下是说,女子乃公子爱妾,若女子都劝不动的话,我等……不也是毫无办法吗?”

  近侍说完这话,贼眉鼠眼地打量了素萋一番,见她也没太大反应,便又壮着胆子道:“要不,女子就随我去看看吧?”

  “公子见了你兴许就胃口大开,吃什么都香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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