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萋狐疑道:“何以见得?”
近侍笑道:“心病还须心药医。”
素萋刚随近侍来到帐前,便听一阵滔天咆哮。
“滚出去!”
“统统给我滚出去!”
紧接着又是一阵七零八落、支离破碎的声音,听上去似是有多大的怨气。
奇怪,怎地他近来总是让人“滚来滚去”的,这段时日,从他口中蹦出的“滚”字,比素萋待在他身边的那几年加在一起还要多。
这还是她认识的公子吗?
在她的印象里,公子不该是喜怒不形于色,凡事都运筹帷幄、底气十足的吗?
他一向沉稳,犹如暗流涌动,波澜不惊。
他何时会像如今这般,动辄大发雷霆,宛如个孩童似的任由着性子肆意妄为。
帐门前的守卒见了她,犹如见到了救星一般,急忙掀帘,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地将她请了进去。
她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,脚下步子迈得虚浮,擦过慌忙逃窜的众人,终于走到公子面前。
塌前,一方案几被推翻在地,几上铜鼎、漆盘、瓜果、银著……乱七八糟地滚了一地。
鼎中香灰尽洒,黑乎乎地铺开,一阵风撩过,刮起黑雾般迷蒙。
她在黑雾中弯下身,伸手将案几扶正,再颇具耐心地把掉在地上的物件一一都拾了起来,照着寻常摆放的顺序,逐一归纳整齐。
公子不说话,她亦不说话,只管做着手上的事,既不看他,也不理他。
两人似乎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,较量的无非是谁更能沉得住气。
半晌,公子终于憋不住了,冷冰冰地开口道:“谁让你来的?”
她神色自然道:“谁使唤人去寻我,便是谁让我来的。”
“我可没使唤人去寻你。”
他赌气似的道。
她拖长尾音“哦”了一声,作势转身要走。
“等会。”
“怎么了?”
她装模作样地问:“公子还有何吩咐?”
公子冷着脸道:“你来做什么的?什么话也不说就走?”
“公子想听我说什么?”
她正对他席地而坐,目光坦然地直视他的眼睛。
公子脸上浮现出一丝异样,别别扭扭地转过头。
“我手动不了。”
“嗯?”
“用食不便。”
“哦。”
她应下起身,道:“那我去替公子传个人来侍食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“公子可以自己吃?”
公子面色僵硬,那表情比泥塑木雕的还难看些。
“是谁伤的我,谁便要负责到底。”
“公子的意思是?”
她显然明知故问。
“喂食。”
公子冷不丁地冒出两个字,挑起眉梢觑了她一眼,其意所图,不言而喻。
她抬手指了指自己,故作惊诧道:“我?”
公子道:“不是你是谁。”
她道:“公子不是吃不下吗?”
公子道:“如今又能吃下了。”
她道:“可素萋不擅侍人奉食,惟恐怠慢了公子。”
公子道:“无碍,只管试了便是。”
话既已至此,她再也没有推辞的理由。
只得乖顺地屈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张沾了些许香灰的黍饼,假模假样地擦了几下,继而撕下一小块儿,递到公子嘴边。
公子抿紧嘴,默然皱着眉头。
“怎么,公子又不饿了?”
公子不悦道:“脏了。”
“脏了吗?”
素萋瞪大双眼,把手中的饼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愣是眼瞎似的装糊涂道:“哪儿脏了?在哪儿呢?”
“我怎么没看见?”
公子面如菜色,伸出纤细的玉指,虚虚一点饼上的污黑。
“哟,公子的手,这不是能动吗?”
素萋表情浮夸,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。
公子蹙紧眉尖,愤愤地收回手,生硬道:“你就让我吃这个?”
素萋浑不在意道:“有这个吃就不错了。”
“我在被押去赤狄的路上,吃的还不如这个。”
那一路,她吃的都是腐坏夹生的菽豆,不仅气味难闻,还生硬粗糙,叫人难以下咽。
但只要有一口吃的,能让她不被饿死。在那样的情形下,为了活,她别无选择。
他倏然眸光一闪,从眼底涌起一抹细微的震颤,目光久久凝望着她,久久不再出声。
素萋刻意避开公子幽深的视线,狼狈慌乱地别过头,道:“我说过不会侍食,公子若是吃不下,不如换旁人来好了。”
下一瞬,公子轻启双唇,一口含住了她捏在指尖的饼屑,随即舌尖一卷,温滑地蹭过她的指腹,
他满脸平静地细嚼慢咽起来,就着那些粗粝苦涩的香灰,仔细地品味着。
何为贵族。
穷奢极欲,钟鸣鼎食。
器不厌美,食不厌精。
可纵使咽下如此污浊之物,他却好似浑然不觉,举止文雅。
更是一个真正的贵族。
他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整块沾灰的饼,仿佛她所承受过的一切,他都与她一同咽下。
从那之后,公子的一日两食皆由素萋一人奉肴进馔。
也是从那时起,公子食不下咽的病症竟神乎其神地不治而愈了。
无论朝食还是飧食,除必备的麦饭羹汤外,还有各色香酥小点、干果饼饵、肉脯鱼脍,许许多多都是她从前喜吃,却又在离开竹屋后再也没尝到的。
第130章
一日,暮云四合,落日熔金。
素萋照例为公子奉进飧食,适才走近帐门,便被值守士卒躬身拦了下来。
那士卒颇为恭敬地抬手抱了一拳,把原本洪亮的嗓门尽量放轻,小心翼翼道:“公子此刻正在议事,还请女子稍后再进。”
素萋略欠了一身回礼,点点头,端着漆木托盘往门边挪了挪,打算等帐内议事之人皆尽离去,再往里去。
这时,忽地听见帐中传来轻微的说话声,模模糊糊也听不大清,只觉这声音陌生得很,应是从未听过。
等了片刻,那声音依旧断断续续的,出声的时候少,停顿的时候多,想来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,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。
担心时间一长,炎热会馊坏饭食,素萋便不打算再等,还是先将食物放回鼎中温着,晚些取了再来。
她抬脚正欲转身,只听身后帐中人声陡然提高,登时分明许多,竟叫她轻易听了个清楚。
“孤与郑国,恳请盟主早下决断。”
那声音极其恳切、坚定不移,看似发自肺腑,实则步步紧逼。
此番齐国驻军,乃是在郑地边邑,若不得郑国允可,齐军断不能擅入他国之境。
因而,能理直气壮说出这句话的人,唯有郑国国君。
既是郑君亲自出马,想必事关重大,或许就与蔡楚一役有关。
想到这,素萋不得不停下离开的脚步,趁着门前守卒不注意,转了个圈,轻手轻脚地绕到军帐后头。
特意寻了个无人之处避开视线,她将手中托盘放在地上,从袖中摸出匕首,细细地在帐布上划了道两指宽的口子。
接着,她把脸凑了上去,眼睛刚好对上那道口子,透过割开的空缺往帐中看去。
郑君精神矍铄地坐在南向侧位上,鹤发童颜,神完气足。
而公子就坐在东向主位上,一袭锦衣玉带,衬得绝代风华。
二人沉默少顷,郑君嗟叹道:“孤听闻,盟主此伤乃是与爱妾嬉闹所致。”
“恕孤直言,如此厉兵秣马、整装待发之际,盟主却沉湎美色,以致伤及贵体,是否过于儿戏?”
公子平静地饮下一口茶,舒展眉梢,说道:“寡人受伤一事,自与旁人无关,乃是寡人技不如人。”
“练武比试,刀剑无眼,受些小伤也是在所难免。”
郑君却当仁不让道:“试问这天下谁人不知,盟主武艺高强,纵是寻常高手亦难近身,伤之分毫。”
“若非盟主手下留情,假意不敌,又怎会为一小小妾女所伤?”
公子几t不可闻地蹙了蹙眉,带着锋利道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郑君起身,郑重其事地拱手道:“盟主受伤事小,延误战事为大。”
“此次伐兵,形势危急。一旦耽搁大计,唯恐后患无穷。”
“哦?”
公子不动声色地扬起眉尾,修长的指尖轻巧地敲击着案几的边缘。
“那依郑君之高见,应当作何打算?”
郑君道:“依孤而言,征蔡伐楚一事应当早作谋划。”
“兵马一日在外,粮草一日不绝。此一战,不仅有齐国的主力,更有我郑国的助力。”
“夜长梦多,迟则生变。多拖一日,便对齐郑两国皆有不利。”
郑国乃会盟众国中最为强大的一国,若非常年遭受南边楚国的侵袭,逐鹿中原或许也有其一席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