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184)

  片晌,他食尽碗中羹汤,腾出右手拾起银著,夹来几片脩肉放进她的碗里,说道:“这个,你且尝尝。”

  “紫珠说,在楚地从未吃过。”

  “应当是你会念想的。”

  是了。

  楚地湿热,食物不易保存,向来也只吃新鲜的脍肉,如何会有这腌干的脩肉呢?

  就这一口,她怕是也心心念念了七年之久。

  她执著,将脩片纳入口中,细嚼慢咽,品出其味,不禁莞尔。

  “还是当年那个味道。”

  她喃喃道。

  他挽袖,又替她夹过几道摆放较远的菜式,直到足足堆出小半碗,才肯罢休。

  “这些,你都尝尝。”

  “是不是还与你当年喜好的一样。”

  他睁着一双清澈的瞳眸看她,眸中尽是期待。

  她徐徐扫过一眼案几,恍然发觉,这一案紫珠喜吃的,竟与她喜吃的相差无几。

  既是母女,喜忌相同无可厚非。

  只他为何,还记得那般清晰。

  她默了好久,紧着发酸的鼻尖,将那半碗佳肴,一口一口,吞咽干净。

  就像她对紫珠说过的,不可拂人好意,更不可将人好心视作草芥,随意践踏。

  紫珠不能。

  她也不能。

  可不知怎的,她吃着吃着,蓦地眼角滑泪,一滴滴,接二连三砸在案上。

  啪嗒、啪嗒……

  如明珠落入玉盘,发出清越的声响。

  “你……怎么了?”

  他轻声问她。

  她摇摇头,慌乱地别过脸,飞快掩去泪痕,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。

  这时,紫珠也发现她的不对劲,抬起吃得满嘴流油的脸,茫然地问:“母亲哭了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紫珠看错了。”

  她倔强地眨了眨眼,苦涩笑道:“风太大,迷了眼。”

  “风?”

  紫珠四处转悠脑袋,惊奇道:“哪来的风啊?”

  有一只手,缓慢地从她背后伸了上来,藏在垂长的袍袖中,悄无声息地揽紧了她的肩膀。

  她落进一个宽广而又坚实的臂弯,仿佛再也不是一只无枝可依的倦鸟。

  糟糕,她更想哭了。

  好似前半生历经风雨,几经生死,都没这么想哭过。

  人还真是,年纪愈大,便愈发多愁善感起来。

  她赶忙把脸埋进碗里,哪怕嚼得两腮发酸,也一刻都不敢停。

  恍惚一刻,她却觉得,这些色泽鲜美的玉肴珍馐,竟都变得很咸很咸,咸到难以下咽。

  少顷,门外忽然传来阵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,如疾风骤雨,毫无征兆地错落在廊下木道上。

  殿外灯影摇晃,门栅上长长映出几道人影,还未看清,那些人影便猝然蜷伏跪地,颤抖着缩成一团团黑雾。

  “君上,东殿有异。”

  门外,寺人拉长的声调又尖又细,如利爪刮过铜镜那般喑嘶难听。

  “何事?”

  他沉声问道。

  “君上……”

  “还是移步亲往吧。”

  殿外之人踌躇再三,终究不敢正面回应。

  他当即起身,对素萋道:“你在此处等我,我去去就来。”

  “君上!”

  她蓦地一把抓住他的长袖,颤声问道:“东殿……住着何人?”

  他俯下身,捧起她的脸,望入她的双眸,颇为轻柔地重复道:“你只在此处等我就好,我很快回来。”

  “我随你一起去。”

  她亦是万般执拗,丝毫不容他逃避。

  正如他所言,她倔气极了,因而一旦笃定要做的事,便如何也不肯更改。

  “素萋。”

  他沉沉唤她,带着命令的语气,斩钉截铁、不容抗拒。

  “我说过了,你就在这等我,哪也不去。”

  “我要去!”

  她格外清晰地反驳他,眼底殷红尽显。

  “东殿住的人……”

  “是……”

  “信儿。”

  这并非一个问句,亦非向他求证。

  纵然他闭口不提,红绫也守口如瓶。

  纵然整座齐宫都对那处神秘的东殿讳莫如深。

  但她依旧能够断定。

  东殿之内,住的绝非旁人,必是信儿无疑。

  只因,那曾是先君时期,姊姊住过的地方。

  她是颇受先君宠爱的姬妾,是金台的琼英珍宝,是齐宫的杏花夫人。

  信儿是姊姊的孩子,是姊姊惨薄生命的延续。

  若他还活着,定会住在东殿。

  只她一直寻不着机会问他。

  偏他就在眼前,她也不敢触及。

  仿佛那是一块深烙在两人心t底的陈年旧疤。

  一旦撕去,便会鲜血淋漓,痛苦不休。

  故而,他避之不及。

  她也望而却步。

  可今日,便是千载难逢的时机。

  既然上天给了她这个机缘,那她就该勇敢一点,直面过去。

  无论信儿变成什么样子……

  无论他到底如何。

  他依旧是信儿。

  是姊姊留在这世上,唯一的孩子。

  他喉头微动,涩声问她。

  “当真……要去?”

  “要去。”

  “我怕你……”

  “我不怕!”

  她回得干脆、决绝,掷地有声,不留余地。

  “带我去。”

  终于,他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,没再拒绝。

  她转身对紫珠说:“紫珠,今夜母亲要与伯舅去一趟,让红绫从母过来陪你,可好?”

  “那母亲今夜还回来吗?”

  她哭笑不得,哑然道:“想什么呢,必然是回来的。”

  “那好吧。”

  紫珠想也不想地应道:“母亲快去快回吧。”

  说完,又专心致志地啃起油亮多汁的酱骨。

  趁孩子不注意,他沉稳地牵起她的手,二人一同拔步走向殿外。

  第161章

  东殿。

  金楹玉瓦,花木林立。

  水榭亭台,清泉漱石。

  廊下,二人疾步匆匆,神态焦灼。

  宣白宫灯映出昏黄的光,将来人的两道身影拉得很长。

  她急急跟在他的身后,一步也不敢怠慢,脚尖丝履掠过他拖长的衣摆,宛如走在繁花开遍的绿叶丛中。

  甫一踏进殿门,迎面一人扑通跪下。

  素萋定睛一看,此人两鬓霜白,面颊微皱,纵然几年过去,模样有所变化,却也一眼认出是副熟面孔。

  此人正是——阿莲。

  阿莲见到来人,声泪俱下,喉头哽咽。

  “君上总算来了。”

  他严声问:“到底何事,如此惊慌?”

  阿莲抬手,颤颤悠悠指向侧殿屏风之后,惊慌失措道:“信儿他……”

  “动了。”

  他眉目一紧,即刻阔步往侧殿走去,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。

  素萋紧随其后,就要跟上,忽地只觉身后一滞,转眼看去,竟是阿莲拉住了她。

  “夫人……回来了?”

  阿莲战战兢兢地问。

  她默然点了个头,挣开阿莲的手,正欲离身。

  “夫人且慢!”

  “怎么了?”

  她疑惑地问。

  “夫人,还是别进去了吧。”

  阿莲颤抖道。

  “为何不进?”

  她问。

  阿莲只顾垂眸掩泪,却怎么都不肯开腔。

  她屏气一沉,叹道:“该是我的,如何都要面对。”

  “君上都允我来了。”

  “你再拦,也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阿莲躬身,歉道:“阿莲逾矩了。”

  她沉下脸,随即大步跟了上去。

  走进侧殿,但见一方青纱银屏立于其中,屏后华幔重重,轻薄如风。

  幔后,依稀可见一道模糊身形,直挺挺地平躺在嵌有夜明珠的华贵卧榻上,阖目仰面,静如止水。

  榻边金鼎,熏烟缭绕,霭霭袅袅,迷幻似梦。

  可素萋知道,这绝非是梦。

  七年了。

  当初那个天真无邪,围着她朗声欢笑,叫她兄嫂的那个孩子,也长大了。

  有修长的四肢、消瘦的下颌,也有鲜明的轮廓和纤细的身躯。

  褪尽稚态的脸上,俊俏的五官明朗清晰,却亦如七年前那般,沉如死寂,毫无生气。

  七年,他就这么了无生息地躺了七年。

  在这一方小小的卧榻之上,在这一扇足以阻绝世间所有的屏风之后。

  安安静静地,躺过七年。

  他本是那么一个喜爱玩耍,活泼好动的孩子,如今,却只能形同枯木地躺在这里。

  素萋踽踽前行,凑近去看。

  夜明珠在昏沉的殿中兀自散发出银蓝色的光,那光微弱地洒在他单薄的侧脸上,犹如月光投入平湖。

  沉睡中的信儿,面容平静,唇角微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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