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一看,还以为是在笑。
细一看,多像梦中的姊姊啊。
这时,她终于来到了他的身后,轻如浮云般问: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他深深叹息,点点头,却又摇摇头。
好,也不好。
他不说的,她都知道。
如此七年,能活,就是最大的幸事。
如此七年,没醒,便是最大的祸事。
她道:“当真,没有办法了吗?”
他沉寂良久,只道:“该试的,都试过了。”
她蓦地,涕泪横流,再也抑制不住,呜咽着哭了起来。
这一刻,她甚至分不清,这般失声痛哭,到底是为了什么?
是为了故去多年的姊姊,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,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。
还是为了她自己,多年前犯下的过错,逃避的责任,怯懦的自私,而感到愧疚、自责……
她怎么也说不清楚,因而才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。
越是哭,便越是一发不可收拾。
继而心有惶惶,久久不得平复。
不知何时,阿莲悄然出现在一旁,沉沉道:“夫人莫哭了,信儿他好似有些不一样了。”
他闻言蹙眉,低声问:“有何不一样?”
阿莲道:“许是感应到夫人回来,就连信儿,也格外高兴呢。”
她边说,边缓步走至榻前,轻手拉开幔帐,掀开信儿的裤腿一角,抚着脚踝处,说道:“君上请看,这里,是青的。”
他道:“怎么回事?”
阿莲摇摇头,道:“阿莲也不知。”
“阿莲每日都替信儿擦拭身子,这处淤青,分明昨日还未见,方才却有了。”
“原先还当是老眼昏花,复又掌灯照过,才敢使人去禀君上。”
“可是你不当心,一时磕碰到了?”
他又问。
阿莲再道:“不会的。阿莲每每照应信儿,都极为细致,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曾乱动,如何会磕碰到他?”
“此处淤伤,说不定是他自己碰的。”
他陡然有些紧张,胸前微微起伏,面容也不复镇定。
“此话……当真?”
阿莲笑叹:“他也定是听见了环台的欢声笑语,知道是夫人回来了,这才急着睁眼,想好好看看许久未见的人呐。”
“信儿……”
素萋抑住哭腔,跪伏于榻边,双手紧紧包住那只瘦如枯槁的手,噎声道:“是素萋姐姐回来了,你快睁开眼睛看看,是我回来了。”
可无论她怎么呼喊,如何撕心裂肺,榻上的信儿仍旧一动不动,似乎早已安睡,且再也不会醒来。
她心中悲戚,无以复加,泪水却打湿了大片衣襟,好似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。
此刻,身后的他恍然低下身,隐隐在她背后筑起一道坚实的高墙。
他没有碰她,亦没有伸手拂去她夺眶而出的泪。
他只是那么静静地陪伴着她。
一直静静地,陪伴。
有时候,一场竭力的、掏心挖肝似的痛哭是宣泄,更是一方良药。
那颗沉寂已久、麻木不仁的心,仿佛也在这一刻,逐渐变得跳动起来。
直到这么多年过去,她才猛然意识到,心痛至极,并非不痛,而是痛到刻意忽视,欺骗伪装。
她一直强迫自己、委屈自己,去做一个坚强的、强大的人。
强迫自己毫不在意,强迫自己过得快乐。
强迫自己去做许多许多并非情愿,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。
纵是一个女子,她也想在这苟延残喘的世道留下半分体面,亦不愿有半分的狼狈、屈服。
可如今呢?
她终于知道。
所谓无力,便不是只凭她一己之力能够扭转的。
因而,她也深感无力,深感疲惫、绝望,以及可笑。
不久,她终于平复下来,抑或是,哭累了。
她亦如来时那般,跟着那道看似**,实则虚晃的身影出去。
走在东殿寂无声息的长廊上,她用嘶哑的嗓音问他:“往后,我可时常来看信儿吗?”
“想来便来吧。”
他低声轻叹。
“好。”
他说可让她来,那便是能来的。
既是能来,是否证明他有过一丝放下,是否不再如当年那般,怨恨她、责怪她……
她多想问问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都张不开口。
他走着。
她也走着。
他不说话。
她也不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,静默而行,仿佛这世间唯一的彼此依靠,却在这一瞬,变得隔得好远、好长。
但她依旧是心存感激的。
感激她方才哭得那么汹涌的时候,他没有丢下她。
没有任她死、任她活,任她哭天抢地,任她百转回肠。
原来,他从未离去过。
从未离她而去。
不管过去多少年,也都一样。
他从未……
将她一人丢在那段残忍悲痛的过去,不管不顾,不闻不问。
他虽什么都不说,但有些话,好像在那须臾之间,穿透她的肺腑,直抵她的心底。
她看着……
他在廊下的影子,被寒寂的夜风吹得摇晃。
她看着……
他那双岑寂的眸子,在夜雾中泛起波光。
刹那间,胜似万语千言。
纵他不说。
她都知晓。
次t日,平明天光。
素萋早早起了身,拍醒仍在梦中的紫珠,替她盥洗更衣。
而后,草草用清水净面,简单篦了篦头,便拉着紫珠火急火燎地出去了。
紫珠揉开迷蒙的睡眼,待看清脚下的路时,顿然吓了一大跳。
“母亲,我们这是要去找伯舅吗?”
玉石长阶已然登过一半,水榭飞阁也穿过了好几座。
抬头望去,韶光中的金台,近在眼前。
“不是。”
她道:“母亲要带你去见一位兄长。”
“兄长?”
紫珠茫然地问:“紫珠何来的兄长?”
是了。
她一直是令尹大人府上的独苗,虽与子项家的遂儿玩得亲近,但遂儿却比她小上数月,算不得她的兄长。
她惯是千娇万宠长大的,何曾有过兄长。
素萋道:“他是母亲姊姊的孩子,紫珠自然要称兄长。”
“哦,原来是大从母家的兄长。”
紫珠若有所思地问:“可为何从没听母亲说起过?”
素萋曾对紫珠提过姊姊,却从未详说她的事,更莫说信儿。
他的身份极其特殊,既在齐宫,便又是齐国的公子。
她们母女二人,从前都在楚国,与遥远的齐国相隔万里,说与不说,没有什么不同。
她耐心回道:“从前离得太远,也没机会来探。”
“如今好容易得见,紫珠高兴吗?”
“高兴!”
紫珠拍着小手,一蹦三尺,连带登向金台的脚步,都变得轻快了许多。
那娇小的身影在眼前跃动。
她思绪回到从前。
那一年。
环台的春风撩动,朝晖浸染。
那一年。
林苑的草木葱郁,碧波荡漾。
那一年。
广袤的草地上。
吹遍旷野的风,如远古传来的埙箫,亘古绵长。
那一年。
信儿小小的背影,如鸟雀一般,张开双臂,拥抱蔚蓝的天空。
他在风中奔跑。
他在风中吟唱。
他在风中,放飞他自由、灵动的纸鸢。
那一年的光阴。
是一曲终了,永不再来的天籁。
第162章
到了东殿,素萋把紫珠推至榻前,温声道:“紫珠,这便是兄长。”
紫珠踮起脚尖,凑在榻边看了又看,懵懵懂懂地问:“母亲,兄长也起懒吗?”
“为何这天光大亮,他却还不醒呢?”
素萋弯下腰,扶着紫珠的肩膀,轻道:“兄长从前太累了,是该好好睡上一觉。”
“紫珠若是喜欢他,不如就同他说说话吧。”
“兄长虽睡着,但紫珠的话,他都能听见。”
紫珠噘嘴想了想,双手一扒,唰啦一下爬上榻,攥着信儿的手,来回摇晃片晌,说道:“兄长,我是紫珠。”
“你何时能醒来啊?”
“等你醒了,我们一同玩儿吧。”
她一边轻拍着信儿微凉的手背,一边暗自惆怅地道:“紫珠在环台没有朋友,寂寞极了。”
“伯舅很忙,没工夫陪紫珠玩。”
“要是有兄长陪我玩就好了。”
“听母亲说,兄长最喜欢放纸鸢了,紫珠也很喜欢,却总也放不好。”
“我跑不快,手也不够长,纸鸢便飞不起来。”
“母亲说,兄长的纸鸢放得很好,紫珠真想看看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