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186)

  “兄长醒了,定要带紫珠一起去放纸鸢啊,一起去放又大又漂亮的纸鸢,放得高高的、远远的,你说好不好啊?”

  她自顾自地说着,也不管榻上双目紧闭的人,到底有没有一丝反应。

  她就那么滔滔不绝地说,倒苦水一般,把胸中憋闷一股脑儿地吐露出来。

  接着,她拉起那只苍白纤细的手,用软嫩的小掌托起,伸来另一只手的小指,稳稳勾住他的指缝。

  “咱们拉钩,一言为定。”

  紫珠脸上扬起轻快的笑意。

  “夫人的孩子,当真懂事。”

  蓦然,阿莲在旁发出感叹,说罢,欣慰一笑。

  素萋道:“信儿从前也很懂事,你是她的母亲,应当深有感触。”

  “忘不了,一点儿也忘不了。”

  阿莲长长叹出一声,道:“这么些年,纵他从未有过片刻清醒,我也不曾忘记过。”

  “只要一闭上眼,那活蹦乱跳的身影,腻歪着喊我母亲的声音,犹在耳边。”

  “如此多年,却是苦了你。”

  阿莲无奈笑了笑。

  “不苦,阿莲不苦。”

  “苦的人,是君上呐。”

  她微微一怔,便问:“如何呢?”

  阿莲道:“医师都说,信儿这般是活死人,往坏里说,只怕一辈子都是这副模样。”

  “何为活死人?”

  “阿莲原是不知道的。”

  “后来,慢慢陪着他,慢慢地也就知道了。”

  “活死人……”

  “活死人就是活不能活,死也不能死。”

  “活着像死,死也算活。”

  说到这,阿莲疲惫的眼底噙起一汪泪,摇摇欲坠。

  见阿莲如此悲恸,惟恐被紫珠看了去,因而她道:“阿莲,有什么话,我们出去说吧。”

  阿莲默然垂头,跟着素萋往外去。

  二人来到东殿的一处高阁上,举目望去,但见云霭霏微,碧空苍茫,好一片惬意春光。

  素萋推开四面窗,让骀荡的微风川流而过,直至空气中都盈满春日百花的芬芳。

  她兀自寻了一处空旷地坐下,神色自若地道:“阿莲,我知道,你想必有话要对我说。”

  “只是昨夜君上尚在,你不便开口吧。”

  阿莲无声微笑,在她对面的空处也坐了下来,屈伸垂首,敬道:“都瞒不过夫人。”

  “夫人今日,是专程来找阿莲的吧。”

  不错。

  为了不引起金殿的注意,为了掩人耳目,她还特意带上了紫珠,就怕让他猜透了心思。

  她道:“不要拐弯抹角了,有话直说便是了。”

  阿莲默了,面色有些沉重,许久道:“夫人还记得,当年离开齐宫时,阿莲曾对你说过什么吗?”

  她点点头:“记得。”

  该是都记得的。

  那么多重要的事,如何轻易能忘呢?

  阿莲曾对她说,信儿是姊姊入东殿后生下的孩子,亦是在孩子出生的同一日,姊姊便香消玉殒在这华美尊贵的东殿之中。

  阿莲还说,信儿是由她一手抚养大的,也是他,亲手把信儿交到她手上的。

  让她仔细想想,阿莲那日,还说过什么了?

  她说,姊姊名叫素杏,是个贤婉淑德、蕙质兰心的人儿。

  除此之外,应是再无其他了。

  阿莲缓声道:“其实那日,我还有些话,想说,却又不敢说。”

  “我知夫人打定主意要走,思来想去,仍觉不说为妙。”

  “如今,夫人好不容易回来了。”

  “阿莲心有郁结,不吐不快,若有僭越之处,望请夫人谅解。”

  “说吧。”

  她叹道:“阿莲,想说什么便说。”

  阿莲眸色一沉,浸入回忆,悠长的声线平添几分沧桑。

  “君上尚处幼时,阿莲便在宫中谋生。”

  “起先是在外庭做些洒扫粗活,后长了些年纪,才叫调至内宫。”

  “可这内宫之大,亭楼殿宇数以千计,何时才能熬得出头?”

  “若没个去处,没个倚仗,定是万万不行的。”

  “阿莲左右得了些阅历,拿出前些年攒下的钱财,买通寺官,适才拨去了金台最偏远的一处小殿。”

  “那殿里,住的是不大受先君宠的卫国夫人,一年也盼不上一回君恩,只怕就要孤独终老、了此残生。”

  “但阿莲知道,那是个好去处。”

  “卫国夫人再不济,膝下却有一子,在这深不可测的内宫,浮华虚饰的金台,子嗣才是唯一的指望。”

  “因而,阿莲去了,满怀欣喜和憧憬地去了。”

  她是去了。

  可她看见了什么呢?

  看见一个瘦得几乎脱相,如同草杆般纤细,好似一掰就折的孩子。

  那孩子,立在深冬残雪堆积的墙角下,浑身上下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衣,连双像样的布履都没有。

  他就那样,光脚赤足地站在雪地里,站得笔直,犹如一棵劲拔的小松,迎着风雪,屹立不倒。

  临淄的冬天该有多冷啊。

  纵是如今的阿莲再想起来,亦是感到瑟瑟发抖,不住哆嗦。

  可那孩子……

  他的脸被寒风刮得通红,凌乱的散发将稚嫩秀气的五官遮住,只留一双黑漆漆的眸子,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上空。

  他仰头望天。

  眸底映着灰沉沉的天色,眼神竟又那般执拗。

  暗红翻卷的伤痕布满了他的脖颈、四肢,以及裸露在外,所有能够看见的肌肤。

  溃烂的冻疮,像一块块紫红色的痂,结在他的耳垂、手指、脚背,在凛冽的寒冷中,逐渐腐败。

  连带着将他一起,拖入腐败的深渊。

  恍惚地,阿莲不禁潸然泪下。

  他可是一位公子啊。

  一位与先君t血脉相通、骨肉相连的公子。

  他本是这世上享尽尊贵的人,也本该是这世上众星捧月的人。

  却又不知为何……

  他偏落得如此田地,终得如此下场。

  阿莲连忙脱下身上的麻絮罩袍,披在他身上。

  也不知那孩子叫什么。

  问他,他不说话,像个哑子。

  拉他,他不动弹,像个傻子。

  有这样一位公子,也难怪卫国夫人不受宠。

  有这样一位公子,怕是一辈子也熬不出头。

  阿莲终归是个心软之人,善良朴实,纯粹宽仁。

  她知道,纵使寻常人家的孩子犯错,也没有如此残忍的惩罚。

  更何况,他还是位公子。

  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,如何受得起这惨无人道的折磨。

  纵是换阿莲这样的大人来受,那也是受不住的。

  她看着那孩子身上新旧叠加的伤,终是于心不忍,连拖带拽地把人给带走了。

  夜里,她替那孩子温了碗粥,用的是最粗糙的粟米,亦是她平日从牙缝里抠出来的。

  也不知那吃惯了山珍海错的公子,能不能咽得下去。

  不承想。

  那孩子吃得真香呐。

  好似饿了几天几夜。

  好似从未吃过。

  竟连粗粝的碗底,都叫他用柔软的小舌舔出了光泽。

  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。

  这才回味无穷地抿了抿嘴。

  后来,她为那孩子上了伤药,裹上最厚实的褥子,让他在自己的榻上,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。

  那一夜。

  她趴在榻边的小几上守着他。

  昏昏欲睡,却怎么也不敢睡。

  生怕她一闭眼,那孩子便凭空不见了。

  他可是齐宫的公子。

  弄丢了他,可是要拿命去偿的。

  只是那时的阿莲还不晓得,救了他,也是要拿命去偿的。

  翌日,阿莲正欲前往卫国夫人处当值。

  怎料将一踏出门,就被几人迎头按下。

  那几人均是卫夫人殿中得力的寺人,个个牛高马大,孔武有力。

  她一个女子,如何敌得过。

  论打,那几人不由分说,抡起棍棒就是一通乱砸,似乎不把她打死誓不罢休。

  论逃,她刚一扭头,便被人揪住头发,猛力生拖回来,险些头皮都给掀掉。

  她痛得嗷嗷大叫,鼻涕唾沫四处乱飞,抱头蜷缩,在冰凉的雪地上滚了一身污泥。

  “打我做什么?打我做什么!”

  她边哭边喊,不要命似的,想要把心中的冤屈全都喊出去。

  定要让那位夫人好好听听,说不定还要让金殿中人也好好听听。

  要让整座齐宫的人都听听,要让全天下的人都听听。

  她阿莲,何错之有啊?

  可那些人,就像鬼祟一般,闷头不语,面目可憎。

  他们只管打她,将她打得皮开肉绽、头破血流,却连一个理由都没有。

  这时,阿莲透过朦胧的泪光看见。

  有一人倏地钻进她的屋子,在她屋中好一通翻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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