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188)

  随即,宫中的闲言碎语越传越疯。

  有人说,支武残忍杀害卫国夫人时,其子公子错就在一旁,冷眼旁观。

  既不制止,也不呼救。

  人皆说,他冷血、狠戾,刻薄寡恩、丧心病狂。

  可又有多少人知道,是支武杀了他的母亲,才使他彻底摆脱了这个纠缠已久的噩梦。

  直到那时,他才恍然大悟。

  原来母亲给予他的。

  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关爱。

  她毕生所施,不过是狭隘自私的报复。

  阿莲说:“许是君上从小受尽苦楚,备尝艰辛。”

  “因而多年来,他从未放弃过信儿。”

  素萋知道,阿莲说的没错。

  他曾亲口对她说,看见信儿,仿佛就看见了幼年的自己。

  他与信儿一样,从小没有双亲疼爱,深知其中困苦。

  他不愿放弃信儿,是不愿让信儿也经历他幼时的至暗。

  他也曾对阿莲说,在他小的时候,多亏有她。

  想必,这句话也是出自他的真心实意。

  他从小到大,一路走来。

  始终孤身一人,孤军奋战。

  满途风雨,亦是无人可依。

  能走到今日这一步,其中艰辛,千苦万难,也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  也难怪。

  他会如此向往权势,贪恋权势。

  他是从刀光剑影中走出来的人。

  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。

  他怎会,不知权势的重要。

  又怎会,不知权势的利害。

  原是她。

  一直以来,都错怪了他。

  她自幼受他庇护长大。

  教她一身武艺,教她如何生存。

  若没有他,她怕也是早死过千万次了。

  她如何能够怪他?

  如何能够高高在上,心安理得地指责他?

  他未曾被人好好爱过,又怎知如何去爱一个人?

  一直是她,想要的太多。

  却忽略了,他有没有。

  此时,阿莲也沉默了。

  视线望向窗外湛蓝穹宇,久久无言。

  舒云澹澹,薰风阵阵。

  她沉缓道:“他也怕,做个孤家寡人吧。”

  第164章

  夜里。

  素萋回到住处,方才踏入,便见轻盈帐幔之后隐隐卧着一道人影。

  薄纱如羽,被风吹出层层涟漪。

  那颀长的身形微微蜷于纱后,半隐半现,似真似假。

  孤零零地,仿佛被遗弃。

  她放轻脚步,走至榻边,还未拉起帐幔,双手便止不住颤抖起来。

  透过朦胧的轻纱帐,她看见,他侧身而卧,平日挺立的背脊好似雨打风吹过的柳絮,颓然地、蔫蔫地,靠在卧榻里侧的板壁上。

  他的双臂交叠,环抱在胸前,双腿并拢,紧紧地贴在一起。

  宛如一个婴孩。

  宛如一个才刚出世不久,脆弱、孤独的婴孩。

  长发散落,几缕落在他月白的脖颈上,几缕掠过他墨黛的眉梢,挡住了那双轻阖的桃花眼,也挡住了那柔软的线条。

  她就这么看着他。

  轻轻俯下身子,撩开纤柔的纱幔。

  这才看清,他的怀中并非空无一物,而是夹抱着一床柔软的被衾。

  那被衾是她自住进环台来,夜夜盖过的,不须说,那被衾上必然都是她的味道。

  他抱着被衾,犹如抱着她一般。

  那半张脸都埋在被衾中,埋住口鼻,埋住呼吸,却又格外贪婪地汲取着缝隙中微薄的空气。

  他饶是睡着,亦是这般不肯放手。

  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浮木,抱住最后一丝生的希望。

  她不知怎的,蓦地感到眼底发酸,那酸意仿佛透骨噬心,不消片刻,就将她尽数侵占。

  她无助极了。

  好像从小到大,哪怕多次辗转女闾,几经生死边缘,也从未如此无助过。

  她无助得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  那颗脆弱且不堪一击的心,先是被丢进火堆里反复炙烤,再又被扔进冰窟中冻得粉碎。

  她的心,就要化为齑粉,化为灰烬。

  少时,榻上人缓缓抬开双眼,在看清她的那一瞬,略怔一刻,旋即反应过来,飞快缩回搭在被衾上的右手,捻紧袍袖,似乎在藏什么。

  她倏然垂下目光,只见半朵玉色杏花皎然露出,恍惚间,像是盛开在他指缝中的一轮明月。

  她认得这东西。

  杏花玉簪。

  是他拿走她梳拢夜后,赠予她的。

  她原是日日都戴在头上,有次同他闹别扭,便就丢还给了他。

  他那时是如何说的?

  他说,丢了这东西,便是一刀两断。

  直至后来,她当真想一刀两断了。

  离开环台的前一夜,她还是还给了他。

  他坐起身来,低着头,面颊有些发红,眼神局促不安。

  她苦涩地笑了笑,问他:“还留着?”

  他的脸,顷刻变得更红了。

  玉白色的指尖紧了又紧,到底没能放松一下。

  她笑他,说:“舍不得?”

  “还是为何?”

  他不说话,不点头也不摇头,表情有些倔强。

  “都这么多年,还忘不了?”

  他咬了咬牙。

  “嗯。”

  她还是笑,便道:“要不要我帮你?”

  “扔了,或是碎了?”

  他道:“不必了。”

  不必了。

  好一个不必了。

  果然,不论过去多少年,那朵杏花永远会充满生命力地开放。

  她也道:“那随你。”

  他又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回话。

  过了好久,灯盏的火星微微颤动,盏中灯油悄然见底。

  此时,光线又昏又暗。

  他终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,鼓足勇气似的,将那玉簪拾了起来,缓缓靠向她的头边。

  她微一偏头,轻易躲开。

  “姊姊的东西,我不要。”

  “不是的。”

  他急切地像是要辩解什么。

  “这不是她的东西。”

  “那是谁的东西?”

  她质问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

  他踌躇许久,才道:“是我的东西。”

  “你的?”

  “嗯。”

  他道:“十几岁的时候,学着刻的。”

  “你还会刻簪子呢?”

  “也是第一回。”

  “为何刻杏花?”

  他又沉默了。

  半晌,徐徐斟酌道:“一时也不知刻什么,就随手刻了。”

  她摇头,似是不信。

  他小心翼翼问:“你……不喜吗?”

  她不假思索道:“是啊,不喜。”

  “是不喜这簪子,还是不喜……”

  “不喜杏花。”

  他话还未说完,她便断然接道。

  他什么也没说,暗暗攥紧了手,只听噼啪一声响,再看,那透白无瑕的玉簪陡然断成两截。

  “你、这是做什么?”

  她面色惊奇。

  他并未正面回她,只问:“那t你喜什么花?”

  她气道:“这和喜什么花有什么关系?”

  “有关系。”

  他急着又道:“你喜什么花?”

  她不作声,只看着他手中的两段断簪发愣。

  碎裂后戳出的锋利,划破了他的掌心,细细渗出一丝血。

  而他却不管不顾,似乎不曾察觉到疼痛,开口再问了第三遍。

  “你到底……喜什么花?”

  她从未听过,他这般犹犹豫豫地问一句话。

  他从来都是雷厉风行,说一不二的,何时这般优柔寡断、瞻前顾后过?

  这,还是他吗?

  语气中的恳切、渴求,甚至是卑微,哪里会是一贯孤高桀骜的他?

  她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,心中酸酸胀胀的,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,于是闷声道:“什么花也不喜,我生来便不喜花。”

  他道:“不喜便不喜。”

  “不喜花,那草好吗?”

  “草?”

  “什么草?”

  她莫名其妙地问。

  “春日迟迟,卉木萋萋。”

  “‘萋’便有草木茂盛之意。”

  他慢条斯理地道:“也怪我,竟此时才想起来。”

  是了。

  草木茂盛。

  初遇之时,他将她从大雪中带回,之所以会替她起这个名字,亦是希望她能如野草一般蓬勃生长。

  野草。

  野草才是最坚韧、最顽强的。

  无论风雨如何飘摇,无论世道如何惨烈。

  野草亦能恣意傲然地活。

  不屈不挠地活。

  她也是,如何至今才知道。

  她不知怎的,含泪笑道:“好。”

  “是草便好。”

  忽地,他也笑了。

  这一刻,想必他也知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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