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并非姊姊,又怎会如姊姊一般,似暮春时节的杏花。
只待一阵春风拂过,一袭春雨霏微,便从枝头盘旋坠落,化作一抔春泥。
她是野草。
是纵然冬日,亦能催生滋长的野草。
她到底不似姊姊那般,破碎凋零。
风一吹就散,雨一打就折。
她想,往后她总要畅心快意地活啊。
连带姊姊的那一份,也活出些颜色来。
后来的一段时日,日子过得寻常且平静。
白日她常常带着紫珠去东殿看望信儿,傍晚回到环台,便能看到他的身影。
回齐宫之前,他可是金口玉言地说过,金台环台相隔甚远,若无召,一年也不得相见。
哪承想,他确是不召她去金台相见,却架不住他日日都往环台跑。
罢了罢了。
左右都是他的齐宫,如何不能是他说了算。
他们每日一同进飧食,用毕飧食,他会在正殿批阅呈上的文书,顺带处理些琐碎政务。
成摞成筐的竹简如流水般往环台送来,压弯了寺人的腰背,也累细了众臣的腿。
一晃神,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,她还在环台的那段时光。
那时,他是齐国无人可及的公子,也是未来继天立极的太子。
而今,他已然傲视群雄,是齐国睥睨天下的国君。
时间过得真快呀。
若不刻意去想,她似乎就要忘记了。
似乎这么些年浑浑噩噩,到头来,不过虚幻梦境。
或许,她从未离开过这里。
从未离开过环台,也从未离开过他的身旁。
直到她看见紫珠,看见孩子头顶翘起的两团小髻,适才恍然醒来,原是庄周梦蝶,唯她又遁入旧时回忆之中。
说来也怪。
他素来喜静,也从不喜旁人打扰。
即便理政,亦是摒退众人,只准在殿外候着。
可自从他来了环台,紫珠便时常缠着他玩闹。
他若得空,会陪孩子去林苑走走,赏花逗鱼什么都做,只是不放纸鸢。
他若无空,埋头批文时就让紫珠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,滚小车也好,吹风轮也罢,发出点什么细碎声响,他也不怪罪。
任玩任闹,甚好说话。
素萋就这么看着,偶时有种错觉。
这一大一小,竟也十分和谐。
他喜静,却从不嫌紫珠吵。
紫珠喜闹,却从不埋怨他沉闷。
冥冥之中,自有天意。
有一日,她像往常一样,替他煮上一碗安神的清茶,举盘奉至案前。
“请君上饮茶。”
他道:“不急。”
而后放下手中竹简,神神秘秘地摸了摸衣襟,片晌,摸出一支细长的东西,乍一看,像树枝。
“这个,给你。”
不等她回话,也不等她有什么反应,他兀自把那东西塞进她手里。
她低下头,看见掌中横放着一支光滑的细木簪。
虽是木簪,却打磨得极为细致,一丝硌手的棱角也无,仿佛由内到外都透出墨玉般的光泽。
“这是……君上做的?”
他轻声道:“我想了许久,既是要雕出一株草,那还是用木料的最好。”
“木料虽不如玉料润泽,也不如金料显贵,却是最有生气的。”
“草,本生于木。”
“自是用木为佳。”
“你说呢?”
她抚了抚玲珑簪首,感受到在那微微凸起之上,果真清晰显出一抹灵动草纹。
似夏日青藤,似秋日蒲苇。
是蔓草。
野有蔓草,零露漙兮。
野有蔓草,零露瀼瀼。
她眼底,恍然浮上一层润色。
但见他衣带渐宽,眼下乌青毕显。
忽地想起,他宵旰忧劳,夙兴夜寐。
分明为政务操劳得焦头烂额、不可开交,哪还有时间,做这等耗费工夫的闲杂事。
想是一连几夜都未曾合眼,殚精竭虑才做出的。
她喉间一哽,木然道:“值当吗?”
可他却盈盈笑道:“你喜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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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注:野有蔓草,零露漙兮。
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。
邂逅相遇,适我愿兮。
野有蔓草,零露瀼瀼。
有美一人,婉如清扬。
邂逅相遇,与子偕臧。
——《诗经郑风野有蔓草》
第165章
一盏茶,置于案前,散出袅袅轻烟。
素萋手捧茶碗,轻抿一口,只觉唇齿丝滑,舌尖留香,不由叹道:“你这茶,真好。”
阿莲拱手端来两只鎏金盘,呈上案面,笑着道:“夫人喜欢便常来。”
“阿莲这有什么好的,都先紧着夫人。”
素萋亦是笑道:“近来不是日日都来?”
“你这东殿的好东西,都叫我们母女吃尽了。”
阿莲道:“吃尽便吃尽吧,阿莲平日也就一个人,吃不了这些好东西,干放着也是养肥了鼠。”
紫珠撑头伏在案上,眼珠落在两只鎏金盘中打转。
一盘蜜枣,一盘花糕。
她咽了口唾沫,问道:“母亲,我能吃吗?”
素萋捻起一颗蜜枣,塞进她小嘴里,嗔道:“瞧把你馋的,吃吧。”
“嘿嘿——”
紫珠含着枣,笑眯眯的。
阿莲也道:“夫人也尝尝吧。”
素萋点点头,又捻起一颗放进自己嘴里,细细一嚼,果真香甜如蜜。
她不禁也与紫珠一样,甜得笑眯眯的。
阿莲道:“夫人想是喜食甜了?”
素萋疑惑:“为何这么问?”
阿莲笑:“喜食甜是好事,喜食甜总比喜食酸强。”
她更困惑了,又问:“阿莲,你这话,我如何听不懂呢?”
阿莲捂着嘴笑,道: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夫人喜食甜,自是心里也甜吧。”
她蓦地一下红了脸,怪声怪气道:“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。”
“好好好,不明白就算了。”
阿莲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都怪阿莲多嘴。”
素萋脸上滚烫,翻过手背去凉,不知怎的,竟有些心虚似的,低下了头。
“呀,夫人这簪子,好生别致。”
阿莲眼精得很,一眨眼的工夫便发现了端倪。
紫珠抬起蜜渍沾满的小脸,得意道:“好看吧?这可是伯舅送给我母亲的。”
“哈——”
阿莲登时倒吸一口气,两只眼睛放光,像知道什么惊天秘密一般。
单纯的紫珠还以为她是不信,复又加重音量补道:“真的,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且是伯舅亲手为母亲戴上去的呢!”
“呵、呵呵呵……”
阿莲的笑更灿烂了。
素萋的脸也更红了。
“你这小鬼,吃也堵不住你的嘴。”
她一脸愠色,拿来一块硕大的花糕,不由分说地塞住紫珠的嘴。
“快吃吧。”
紫珠腾地两眼一红,掰碎嘴边花糕,呜呜嚷嚷,含糊不清地道:“哼,母亲又不让紫珠说实话。”
说罢,攥着剩下的半块花糕,转身就跑了。
“你做什么去,紫珠?”
素萋见她跑去的方向是侧殿,不免有些担忧。
紫珠头也不回地嚷道:“我去找兄长玩。”
“不和你玩了。”
素萋蹭一下怒火冲天,起身正要追出去,却被阿莲一把拉住。
“夫人就由她去吧。”
“信儿有人陪着说说话也好。”
“唉。”
素萋长叹一声,径自又坐了回去,无奈道:“有时我是真拿她没法子。”
阿莲道:“女公子已经很好了,女子幼时总是不如男子幼时调皮的。”
素萋心中由衷生出一股敬意,便道:“阿莲,我如今知道t你当年孤儿寡母有多难了。”
“当真佩服至极。”
阿莲笑叹:“也罢,都过去了。”
二人品着茶,吃着蜜枣、花糕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在这广阔的齐宫中,能与她说得上话的人不多。
阿莲算一个,楚公主芈仪也算一个。
至于周王姬……
想到她,素萋只有苦笑。
阿莲嘬着茶道:“听闻这茶是从巴蜀地来的,山高路远,可是金贵得不行。”
“夫人品味不凡。”
她道:“何曾是我品味不凡,不过托人福罢了。”
阿莲挑眉问:“夫人说的可是君上?”
她道:“自然是他。”
阿莲又道:“君上喜茶,夫人是知道的。
“阿莲却是个粗人,饮茶如同牛饮。”
“于我而言,托的并非君上之福,乃是夫人之福。”
“若非有夫人,阿莲怎有机会品得这精细之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