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190)

  素萋怨喃道:“饮个茶罢了,如何又同我扯上干系了?”

  阿莲只顾闷头笑,也不说话。

  “母亲!”

  忽地,侧殿传出紫珠惊天动地的咆哮声。

  素萋瞬间慌了神,唰啦一下站起来,忙问:“怎么了?”

  紫珠抡起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,不一会儿气喘吁吁到了跟前,急着道:“母亲,兄长睡醒了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素萋拧紧眉头,道:“胡说什么呢?”

  “我没胡说。”

  紫珠伸手指向侧殿,满脸认真。

  “母亲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  “兄长真的醒了。”

  她突地脚下一个趔趄,身形一歪,险些摔到地上。

  额头冒汗,浑身发颤。

  她捏住紫珠的肩膀,郑重地问:“紫珠说的都是真的?”

  “嗯!”

  紫珠眨巴几下眼睛,信誓旦旦地道:“方才我想喂兄长吃花糕,刚捏开一点放进他嘴里,他就睁眼了。”

  “还问我是谁。”

  “阿莲……”

  她颤着声看向阿莲,从喉头挤出的声音抖得吓人,几乎不像是自己的。

  阿莲亦是震惊不已,眼底血红翻涌。

  “走,快去看看!”

  二人相互搀扶着,跌跌撞撞、踉踉跄跄往侧殿走去。

  适才走进几步,就见帐后显出一道人影,身形纤瘦,单薄不堪,犹如秋天落叶色的,一阵风就倒。

  “信儿!”

  她几步奔至榻边,一把掀开帐幔。

  一张苍白无色的脸,一双惘然迷蒙的眸。

  都是那样熟悉,却又那样陌生。

  “信儿、信儿……”

  她紧紧扑抱住他,扑抱住那个柔弱且摇摇欲坠的人。

  信儿颤动着牙关、喉头,挣扎许久,咯咯地挤出两个字。

  “兄……嫂……”

  他一边颤颤巍巍地撑起双臂,铆足了劲想从榻上爬起来,一边暗暗咬紧牙关,拼了命地想要多说出几句话。

  奈何无力过久的他一样也办不到,只能颓然地跌回榻上,仍由泪水横流。

  “你醒了,太好了,你终于醒了。”

  她抱着信儿,呜呜哭泣,纵是哭也不忘安慰道:“不怕了、不怕了,只要醒了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
  一旁的阿莲也是泪流满面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。

  好容易回过神来,她即刻扭身往外跑,扬高声调道:“我去告诉君上,我这就去告诉君上……”

  “兄嫂……”

  信儿又颤颤喊了一声,这一回,听上去倒也顺畅多了。

  “欸,兄嫂在呢。兄嫂在,信儿不怕。”

  她任由自己泪流不止,却伸手拂去信儿脸上纵横的热泪,柔声宽慰道:“信儿想说什么?不急。兄嫂一直在这,慢慢听。”

  信儿轻飘飘地道:“兄嫂,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……”

  “梦里,听见你哭了。”

  “不仅是你,还有兄长……”

  “也哭了。”

  她胡乱抹了抹泪,半哭半笑地问:“还梦见什么了?”

  “梦见他,哭了好多好多次。”

  “好多好多,信儿都要数不过来了。”

  他一直气若游丝,慢慢悠悠的,却又神情悲痛,好似剜心割肉一般。

  “信儿多想安慰他,叫他别哭了。”

  “可信儿做不到,动也不能动,说也不能说。”

  “信儿着急死了,急得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。”

  “好了,别说了,信儿。”

  “乖,别说了。”

  她拍着他的背,一个劲地安抚着,甚是有一瞬恍惚,竟不知是在安抚他,还是在安抚自己。

  她不让信儿再说。

  是不愿,还是不敢。

  是心疼他。

  还是害怕听见什么。

  她不敢细想,亦不敢深究。

  信儿怅怅地点点头,含着泪,呼出一口很长很重的气,沉声道:“兄嫂,再也别走了,好吗?”

  “别走了。”

  他靠在她的肩上,呼吸愈渐平稳、迟缓。

  “你不在的日子里。”

  “兄长真的好难过。”

  “信儿知道。”

  “信儿什么都知道。”

  素萋也是近来与阿莲熟络起来,才从她的口中得知许多从前未曾知晓的事情。

  阿莲说,信儿沉睡多年,虽一直由她亲身照料,但那人也会时常来看他。

  他总在信儿的榻边一坐就是好久,离开时往往都是夜深人静,月色暗淡之际。

  阿莲想,或许孤单如他,定有一肚子话想同信儿说,因而每回也不打扰,关上殿门,埋头一站常过半宿。

  有几回,她强打着精神没有犯瞌睡,撞见他出来时,隐隐觉得有些不对。

  淡淡的月光照在他深沉的眸底,竟无端透出一抹殷红。

  那时的阿莲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
  只当他是白日政务劳神,夜里又歇息得少,熬出的眼翳罢了。

  阿莲说的时候,素萋也并未放在心上。

  如今再听信儿的这番话,才恍然惊觉过来。

  原来,信儿梦中的并非是梦。

  她流过的泪是真的。

  那他流过的泪,也是真的。

  这七年来,他把所有的心事都倾诉给了信儿。

  把所有想说的,却又从不曾吐露半分的话,全都倾泻给了那个沉睡的人。

  仿佛聆听他的是一座沉默的山,是一个永不会背叛他的影子。

  而睡梦中的信儿呢?

  信儿自是很着急的。

  他急着想要早点醒来,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听到的那些话,一字不落地说给兄嫂听。

  他急得呀。

  急得真就睁开眼了。

  第166章

  一晃眼,春夏便一同过去了。

  环台的日子甚是安逸,安逸得她连骨头都懒了。

  信儿在医师细心的调治下,身子愈发好转,不多时日前,已能下榻略略走动。

  只是睡得时间太长,难免四肢有些乏力,体力也跟不上。

  每每这时,紫珠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,举起一只硕大且鲜艳的纸鸢,对他喜笑颜开地说:“兄长定要快快好起来呀,好起来了就能带紫珠去放纸鸢了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“放纸鸢。”

  信儿总是如此温和又笃定地回她。

  七年过去,他的身形较之从前变化了许多。

  肩更宽了,身量也更高了。

  堪堪有了男子的模样,就连下颌都锋利了起来,再没了从前那般孩童柔软的轮廓。

  若不是过于消瘦,定也能显出一番英挺轩昂的少年气度来。

  眼见信儿一日比一日好起来,素萋心里放不下的,也唯剩一人了。

  惶惶然地数月过去,连谷那头却连一丝动静也无。

  她想过去问,可每回见到他,又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  她知道,没有消息,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。

  这悬心而立的时刻,她已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。

  他不说,必然也有他的道理。

  时至入秋,环台蓦地袭来一阵凛冽的秋雨。

  一夜之间,落叶残花纷纷凋零,满目疮痍。

  屋内,灯火摇影,斑驳陆离。

  素萋躺在榻上,辗转反侧,久久不得入眠。

  窗外的雨,下过一整日也不见歇,直从阴沉沉的白日下到乌蒙蒙的黑夜,当真酣畅淋漓。

  斜风夹着细雨不停地拍打在窗棂上,噼里啪啦,如点燃的火星似的,吵得人不能安神。

  她心烦意乱,起身走至窗边,伸手去合窗扉。

  忽地,轰隆一声巨响,漆黑的夜空骤然乍起一道闪烁亮光,刺目耀眼。

  “哇啊——”

  “呜呜——”

  榻上熟睡的紫珠被雷声陡然惊醒,哗啦一下坐了起来,抱着被衾吓得直哭。

  她快步走回去抱住紫珠,安抚道:“不怕不怕,是打雷了。”

  “呜呜呜——”

  紫珠依旧在哭,伏在她身上,哭得全身颤抖,面色涨红。

  “父亲、父亲……”

  “呜呜——”

  素萋心头一酸,鼻尖也酸,关切地问:“是做噩梦了吗?”

  “噩梦醒了就不见了,梦都是假的,紫珠不必害怕。”

  她拢紧紫珠,不断轻拍她的后背。

  “有母亲在,有母亲陪着紫珠。”

  紫珠扬起朦胧的泪眼,抽噎道:“我要父亲、要父亲……”

  她一时沉默了,恍然记起从前深夜刮风下雨,孩子都窝在父亲的怀里才能安睡。

  无论雨有多大,风有多烈。

  子晏都会用宽大的身形护t住她小巧的身躯。

  他温暖而坚/挺的怀抱,能给予孩子太多力量,亦是她一个母亲给予不了的。

  纵然她对紫珠再好,也替代不了父亲在孩子心中的位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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