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214)

  从前笼罩着她的那些愤懑、沉郁、不甘、怨怼……也都一并在此时荡然无存。

  她斥不出一句,也再下不去手,茫然收回动作,闷闷地问:“为何不同紫珠说清楚?”

  “如何说?”

  他长叹一声。

  “她那日哭得厉害,只信自己看见的,什么都听不进去。”

  “我也没法子。”

  “所以呢?”

  “你就诓她,手断了?”

  她义正言辞,万分愤慨,只替紫珠觉得不值。

  “我没有诓她。”

  “我如何会诓她呢?”

  他急忙转过身,辩解道:“那日医师前来为我治伤,她来得正巧,门外小寺也都不敢拦她,这才叫她一头闯了进来,看见了不该看的。”

  她疑道:“只是治伤?”

  “那一地的血,是从何而来?”

  “哪儿来的血?”

  他低低地笑了。

  “没有血,一点一滴也没有。”

  “都是她看错了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就只是……看错了?”

  素萋神情惊诧,简直不敢相信。

  他慢悠悠地点头,慢悠悠地开口。

  “她这个年纪,哪分得清许多?”

  “见是红的,非说是血。”

  “那不过是医师带来擦拭患处的药酒。”

  她顿时恍然大悟,后知后觉地道:“可她还说到处都是、满地都是,说得和真的一样。”

  他哂笑道:“这倒是真的。”

  “她跑得急,把门撞得哐当作响。”

  “医师正用药酒替我揉搓淤伤,叫她猛地一吓,手一抖,整罐药酒全洒我身上了。”

  细听至此,她适才缓过神来,原是一场误会。

  那颗七上八下的心,直到此时,才堪堪安定下来。

  她长舒一口气,道:“她尚小,心里藏不住事。”

  “一直惦记着你。”

  ‘你可知道?’

  他微微一笑。

  “知道,都知道。”

  “我不仅知道她惦记我。”

  “我还知道,你也惦记我。”

  她嘴硬道:“少往脸上贴金。”

  他仍是笑,无视她的嫌弃,自顾自地说:“你若是不惦记我,就不会往金台来,也不会哭着嚷着非要见我。”

  她板着脸,不去看他,心里却是愤愤不平。

  既是愤愤不平,也不知该怪谁。

  不该怪紫珠没有分辨清楚,正如他所言,紫珠还小,一时急火攻心,两耳如同灌风,哪能听得进去。

  再说她自己。

  更不该去怪。

  她知道,若是不来,万一他的伤势是真,她定会追悔莫及,抱憾终身。

  因而,也不能怪自己。

  那便怪谁?

  要怪,也只能怪眼前此人。

  怪他让紫珠瞒她。

  怪他不使人来把话传清楚。

  怪他令她白白担心一场。

  怪他放任她在金殿门前不顾形象。

  怪他害她丢人现眼。

  怪他,都怪他。

  可眼前人呢?

  眼前人显然大不一样。

  不仅没有半分歉疚之心,反倒窃窃自喜,洋洋得意。

  也是。

  此事在他而言,不是坏事一桩。

  不光不是坏事,还是一件好事,一件再好不过的事。

  若不是她义无反顾地来了。

  他不知何时才能知晓她的心意。

  更不知何时才能与她再续前缘。

  因而,这果真是一件极好的事。

  幸亏还有紫珠。

  想必父女连心,断然不假。

  见他喜不自胜、喜上眉梢,她定要好好盘问盘问,才不能让他轻易尝了甜头。

  于是,她沉着脸问:“我问你,为何不去环台?”

  “可是不想见我?”

  他神色惘然地眨了眨眼,困惑不解地道:“不是你不想见我吗?”

  “我何时说过不想见你了?”

  她质问。

  “啊?”

  他疑了一声,又道:“那你为何会去东殿的那间耳房,还爬上那架木梯?”

  “你不是……”

  “你以为我想寻死?”

  她蓦然打断他的话,眯起眼睛睨他。

  “为了逃避你,竟要去寻死?”

  “难道……不是吗?”

  她无奈叹了口气,凛声道:“吕郁容,你太小看我了。”

  “我不会去寻死。”

  “不管遇到了什么,再苦再难,我都不会去寻死。”

  “我的命,是姊姊用她的命换来的。”

  “我不会踏上姊姊的那条不归路。”

  “也不会让姊姊白死。”

  他默然垂下头,眼角眉梢染上淡淡的忧悒,沉默良久,忽地怆然一笑。

  “是我小看你了。”

  “你是素萋。”

  “是韧劲十足的野草。”

  “没有什么能将你摧毁。”

  是啊。

  她可是一株野草。

  一株蓬勃生长的野草。

  一株生机顽强的野草。

  无论风吹雨打、烈火燎原,依旧能破土扎根,野蛮疯长。

  她是野草。

  不是杏花。

  他也清醒地意识到了。

  她逼退眼底潮气,俯身将落在地上的衣袍拾了起来,伸手披在了他身上。

  “天凉,快些穿上吧。”

 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,牵至嘴边,轻盈地吻了吻。

  “素萋,我很庆幸能有今日这般契机,能同你把心中所思所想,一并吐露干净。”

  “你不会知道,我盼这一天,盼了有多久。”

  “我有多想与你坦诚相待,有多想与你放下过往,破镜重圆。”

  “我不想对你说歉疚的话,我知道这样的话太轻、太薄,不足以弥补什么,也不足以改变什么。”

  “我只想对你说一声谢谢。”

  “谢谢你。”

  “让我有了家人。”

  “有了你和紫珠。”

  “也谢谢你。”

  “让我终不再是一个人。”

  他也不会知道,她盼这一日,盼了有多久。

  盼他能亲口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。

  盼她能亲耳听见他说这样一番话。

  为此,她盼得太久、太久……

  每一个午夜梦回,每一次辗转难眠。

  她都在盼。

  这一刻,她终于如愿以偿。

  不是幻听,不是梦境。

 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字,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她耳中,清晰地烙印在她心上。

  她心下怅然、怃然,亦是潸然。

  潸然低泣,眼泪止不住地淌。

  他拢紧了她,光洁的胸膛贴上她湿润的脸颊。

  她的泪痕,顺着他山峦起伏的肌理蜿蜒向下。

  她倏忽轻启朱唇,颤颤悠悠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
  她说:“再过不久,便是紫珠的生辰了。”

  他幽幽叹道:“那该好好地过。”

  “你生她时,我不在旁。”

  “对你们母女多有亏欠。”

  “此事,我会命人隆重操办,你无须忧心。”

  “不是要什么隆重操办。”

  她飞快截住他的话,连连摆手,抬起头来看向他。

  “我是想说……”

  话说一半,她又蓦然顿住了,斟酌半晌,到底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  “想说什么?”

  他放软语气,极尽耐心地等着她。

  她红了红脸,垂眉道:“紫珠生辰那天,我想是时候告诉她。”

  “她的生身父亲是谁。”

  “她又是谁的骨血。”

  是该告诉她的。

  也到了该告诉她的时候。

 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。

  何况,她的亲生父亲仍在这世上。

  日日相见,却不能相认。

  残忍薄情,冷血自私的那个人,是她。

  她无权剥夺孩子向往父亲的权利。

  也无权剥夺父亲亲近孩子的权利。

  经过这次风波,她格外深刻地感受到了。

  紫珠与他之间,那种饱含温情,甚至超越血脉的牵连。

  亦是她不忍斩断,更不能斩断的。

  也难怪。

  他才是孩子的父亲。

  “素萋……”

  “你是当真的吗?”

  他颤抖着声线,几乎语不成声。

  “你当真愿意,让紫珠认了我?”

  “嗯。”

  她倾身,重新偎进他怀里,把头抵在他肩上,贪婪地汲取着温暖。

  “她是你的孩子。”

  “也是你的紫珠。”

  他托起她的头,在她眉间轻柔一吻。

  “好,那都依你。”

  他沉缓地笑了,那笑里隐隐藏着几分欲坠的晶莹。

  她也淡淡地笑,笑着覆上他的唇,莽撞地探入他松垮的衣袍内里。t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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