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笼罩着她的那些愤懑、沉郁、不甘、怨怼……也都一并在此时荡然无存。
她斥不出一句,也再下不去手,茫然收回动作,闷闷地问:“为何不同紫珠说清楚?”
“如何说?”
他长叹一声。
“她那日哭得厉害,只信自己看见的,什么都听不进去。”
“我也没法子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你就诓她,手断了?”
她义正言辞,万分愤慨,只替紫珠觉得不值。
“我没有诓她。”
“我如何会诓她呢?”
他急忙转过身,辩解道:“那日医师前来为我治伤,她来得正巧,门外小寺也都不敢拦她,这才叫她一头闯了进来,看见了不该看的。”
她疑道:“只是治伤?”
“那一地的血,是从何而来?”
“哪儿来的血?”
他低低地笑了。
“没有血,一点一滴也没有。”
“都是她看错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就只是……看错了?”
素萋神情惊诧,简直不敢相信。
他慢悠悠地点头,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她这个年纪,哪分得清许多?”
“见是红的,非说是血。”
“那不过是医师带来擦拭患处的药酒。”
她顿时恍然大悟,后知后觉地道:“可她还说到处都是、满地都是,说得和真的一样。”
他哂笑道:“这倒是真的。”
“她跑得急,把门撞得哐当作响。”
“医师正用药酒替我揉搓淤伤,叫她猛地一吓,手一抖,整罐药酒全洒我身上了。”
细听至此,她适才缓过神来,原是一场误会。
那颗七上八下的心,直到此时,才堪堪安定下来。
她长舒一口气,道:“她尚小,心里藏不住事。”
“一直惦记着你。”
‘你可知道?’
他微微一笑。
“知道,都知道。”
“我不仅知道她惦记我。”
“我还知道,你也惦记我。”
她嘴硬道:“少往脸上贴金。”
他仍是笑,无视她的嫌弃,自顾自地说:“你若是不惦记我,就不会往金台来,也不会哭着嚷着非要见我。”
她板着脸,不去看他,心里却是愤愤不平。
既是愤愤不平,也不知该怪谁。
不该怪紫珠没有分辨清楚,正如他所言,紫珠还小,一时急火攻心,两耳如同灌风,哪能听得进去。
再说她自己。
更不该去怪。
她知道,若是不来,万一他的伤势是真,她定会追悔莫及,抱憾终身。
因而,也不能怪自己。
那便怪谁?
要怪,也只能怪眼前此人。
怪他让紫珠瞒她。
怪他不使人来把话传清楚。
怪他令她白白担心一场。
怪他放任她在金殿门前不顾形象。
怪他害她丢人现眼。
怪他,都怪他。
可眼前人呢?
眼前人显然大不一样。
不仅没有半分歉疚之心,反倒窃窃自喜,洋洋得意。
也是。
此事在他而言,不是坏事一桩。
不光不是坏事,还是一件好事,一件再好不过的事。
若不是她义无反顾地来了。
他不知何时才能知晓她的心意。
更不知何时才能与她再续前缘。
因而,这果真是一件极好的事。
幸亏还有紫珠。
想必父女连心,断然不假。
见他喜不自胜、喜上眉梢,她定要好好盘问盘问,才不能让他轻易尝了甜头。
于是,她沉着脸问:“我问你,为何不去环台?”
“可是不想见我?”
他神色惘然地眨了眨眼,困惑不解地道:“不是你不想见我吗?”
“我何时说过不想见你了?”
她质问。
“啊?”
他疑了一声,又道:“那你为何会去东殿的那间耳房,还爬上那架木梯?”
“你不是……”
“你以为我想寻死?”
她蓦然打断他的话,眯起眼睛睨他。
“为了逃避你,竟要去寻死?”
“难道……不是吗?”
她无奈叹了口气,凛声道:“吕郁容,你太小看我了。”
“我不会去寻死。”
“不管遇到了什么,再苦再难,我都不会去寻死。”
“我的命,是姊姊用她的命换来的。”
“我不会踏上姊姊的那条不归路。”
“也不会让姊姊白死。”
他默然垂下头,眼角眉梢染上淡淡的忧悒,沉默良久,忽地怆然一笑。
“是我小看你了。”
“你是素萋。”
“是韧劲十足的野草。”
“没有什么能将你摧毁。”
是啊。
她可是一株野草。
一株蓬勃生长的野草。
一株生机顽强的野草。
无论风吹雨打、烈火燎原,依旧能破土扎根,野蛮疯长。
她是野草。
不是杏花。
他也清醒地意识到了。
她逼退眼底潮气,俯身将落在地上的衣袍拾了起来,伸手披在了他身上。
“天凉,快些穿上吧。”
他一把抓住她的手,牵至嘴边,轻盈地吻了吻。
“素萋,我很庆幸能有今日这般契机,能同你把心中所思所想,一并吐露干净。”
“你不会知道,我盼这一天,盼了有多久。”
“我有多想与你坦诚相待,有多想与你放下过往,破镜重圆。”
“我不想对你说歉疚的话,我知道这样的话太轻、太薄,不足以弥补什么,也不足以改变什么。”
“我只想对你说一声谢谢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让我有了家人。”
“有了你和紫珠。”
“也谢谢你。”
“让我终不再是一个人。”
他也不会知道,她盼这一日,盼了有多久。
盼他能亲口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。
盼她能亲耳听见他说这样一番话。
为此,她盼得太久、太久……
每一个午夜梦回,每一次辗转难眠。
她都在盼。
这一刻,她终于如愿以偿。
不是幻听,不是梦境。
他所说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字,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她耳中,清晰地烙印在她心上。
她心下怅然、怃然,亦是潸然。
潸然低泣,眼泪止不住地淌。
他拢紧了她,光洁的胸膛贴上她湿润的脸颊。
她的泪痕,顺着他山峦起伏的肌理蜿蜒向下。
她倏忽轻启朱唇,颤颤悠悠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她说:“再过不久,便是紫珠的生辰了。”
他幽幽叹道:“那该好好地过。”
“你生她时,我不在旁。”
“对你们母女多有亏欠。”
“此事,我会命人隆重操办,你无须忧心。”
“不是要什么隆重操办。”
她飞快截住他的话,连连摆手,抬起头来看向他。
“我是想说……”
话说一半,她又蓦然顿住了,斟酌半晌,到底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“想说什么?”
他放软语气,极尽耐心地等着她。
她红了红脸,垂眉道:“紫珠生辰那天,我想是时候告诉她。”
“她的生身父亲是谁。”
“她又是谁的骨血。”
是该告诉她的。
也到了该告诉她的时候。
孩子不能没有父亲。
何况,她的亲生父亲仍在这世上。
日日相见,却不能相认。
残忍薄情,冷血自私的那个人,是她。
她无权剥夺孩子向往父亲的权利。
也无权剥夺父亲亲近孩子的权利。
经过这次风波,她格外深刻地感受到了。
紫珠与他之间,那种饱含温情,甚至超越血脉的牵连。
亦是她不忍斩断,更不能斩断的。
也难怪。
他才是孩子的父亲。
“素萋……”
“你是当真的吗?”
他颤抖着声线,几乎语不成声。
“你当真愿意,让紫珠认了我?”
“嗯。”
她倾身,重新偎进他怀里,把头抵在他肩上,贪婪地汲取着温暖。
“她是你的孩子。”
“也是你的紫珠。”
他托起她的头,在她眉间轻柔一吻。
“好,那都依你。”
他沉缓地笑了,那笑里隐隐藏着几分欲坠的晶莹。
她也淡淡地笑,笑着覆上他的唇,莽撞地探入他松垮的衣袍内里。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