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215)

  他压抑着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,沉沉问:“真要吗?”

  这回,总该轮到她拿他取笑。

  她撇了撇嘴,不动声色地从他怀中出来,故作扫兴地道:“君上矜持,还是算了吧。”

  “不。”

  他急急按回她的腰身,让她再次与他严丝合缝、紧密相贴。

  他紧紧地缠住她,用低哑的嗓音说话。

  “我就随口一问,也没那么重要。”

  “哦——”

  她故意扬长声调,狡黠地笑着,打趣他。

  “原来君上也是假圣人、伪君子。”

  他喘着粗气,回她:“我可没说过,我是圣人、是君子。”

  “素萋,在你面前。”

  “我什么都不是。”

  “只是一个男子。”

  “一个会因你失魂落魄、魂不守舍的男子。”

  然而、然而……

  坚毅如他。

  她却总能轻而易举地卸下他的盔甲,打破他的伪装。

  让他方寸大乱。

  让他无处遁形。

  犹如此刻,随着愈渐加深的吻,彼此的喘息也愈加急促、浓重。

  他肆意地探着她的鼻息,掠夺着她的芬芳,近乎本能地索取。

  重心失守。

  随之倾覆。

  沉坠的那一刻。

  她微微仰起头,揉皱了手边散乱的衣袍。

  那铺展的衣袍上,既披散着她的发,也零落着他的发。

  两段墨黛长发交错缠绕在一起,亦如两团炽烈交融的灵魂。

  然他。

  情热如焚,意乱神迷。

  然她。

  身心俱融,与之同烬。

  第186章

  临近紫珠生辰,便是冬日了。

  冬初,临淄的齐宫下起了连绵细雨,环台屋檐下的银铃被风雨摇响,如同女子的浅笑轻吟。

  在这清脆悦耳的银铃声中,夹杂着一阵孩童惶急的呼喊。

  “母亲、母亲……”

  紫珠甩开身边人,从廊下远远跑来,一头撞进素萋怀里,稳稳抱住。

  “母亲,下雨了。”

  她把小脸贴在母亲身前,瓮瓮地说:“紫珠好想回家。”

  素萋转过头,看向廊外飘零的微风疏雨,一时晃神,竟分不清此刻身在何处。

  这样的雨,这样绵延不断、生生不息的雨。

  是楚地多见的。

  亦是郢都每年入冬之时都会有的。

  北地气候严寒,一向风骤雨急,鲜少有过这般绵柔的雨。

  纵是临淄,也不例外。

  目睹熟悉的雨幕,难免勾起思乡之情。

  紫珠如此,她亦如此。

  她抚摸着紫珠的额头,万般怜惜地说:“郢都,我们再不能回去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呀?”

  紫珠睁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,满脸天真无辜。

  “郢都是紫珠的家。”

  “紫珠为何不能回家呢?”

  她低低叹了一口气,艰难地扯出一抹笑,柔声道:“再也不是了。”

  “往后,紫珠的家是临淄。”

  “是脚下的这片土地。”

  紫珠茫然四顾,望向环台之外的浓稠阴霾,喃喃问道:“那父亲呢?”

  “父亲怎么办?”

  “紫珠好久没有见到父亲了。”

  “他还好吗?”

  紫珠一连串的疑问令她心头直犯酸楚,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,也不知该如何告诉她。

  告诉她那个残忍又绝望的秘密。

  她不想说,因而只好强颜欢笑。

  “好呢。”

  “他很好,也会一直陪着紫珠。”

  她没有骗紫珠。

  无论是远在天边的那个父亲。

  还是近在眼前的这个父亲。

  他们都会爱护紫珠、陪伴紫珠,

  紫珠有着天底下最好的父亲。

  这是紫珠的幸事。

  也是她的幸事。

  “那他还记得紫珠吗?”

  “还会来接我们吗?”

  她差点涌出泪来,强忍眼中湿润,没有直接回答。

  “他一定还记着紫珠。”

  “一定不会忘了我们。”

  紫珠不再吭声,闷闷地靠在她身上。

  “母亲,我好想他。”

  “母亲也想他。”

  那毕竟是与紫珠朝夕相处七年的人。

  也是亲眼看她长大,陪伴她成长的人。

  她怎会轻易遗忘。

  又怎会轻易放下。

  面对这般残酷的现实,素萋久经风雨也难以走出,何况紫珠一个孩子。

  她能接纳吗?

  她的另一位父亲。

  思及至此,素萋不禁有些忐忑。

  是夜。

  她才将紫珠哄睡下,有人便急匆匆地来了。

  门扉微敞,溜进一丝料峭寒风,摇得火光灯影悠然颤动。

  他急急忙忙在素萋身旁坐下,带来一身冬夜的寒凉。

  方才坐稳,还来不及褪下披风,捂暖双手,便立刻招来身后的几名小寺,拱手呈上几只鎏金漆盘。

  “素萋,你快看看,这些,好不好?”

  小寺闻声,连忙掀开盘上红绸,跪伏着将盘中之物举过头顶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

  她凝眸扫了一圈,但见盘中样样齐全。

  既有金银翠玉制成的琳琅钗环,也有绫罗绸缎织成的冬袄秋袍,还有细腻柔滑的皮氅,精雕细琢的器皿,凡是日常所需,尽皆精美。

  “是我为紫珠备下的生辰礼。”

  他喜笑颜开地道:“你且过目,还有何欠缺之处,我再着人补齐。”

  她随手拿起一件明紫色的小袍子,借着明丽的火光细细打量,轻轻揉抚。

  那袍面上,银丝描绣的百兽纹,憨态可掬,栩栩如生,柔软锦缎在亮光下泛着水波光泽。

  她轻声道:“君上费心了。”

  “紫珠最喜紫色。”

  “她定会十分欢喜。”

  她从前也为紫珠亲手做过不少紫色衣袍,每件紫珠都极为珍爱,直至穿烂才舍得弃置。

  可如此华贵的布料,如此精湛的绣工,却是不可多得。

  她自愧弗如。

  料想紫珠见了,定然欣喜若狂。

  他宽心笑了笑,又道:“还有一张琴。”

  “是百余年前,自商宫里流传下来的。”

  “齐国历代公君都将其视作传世之宝,使专人精心养护,妥善修,如今不仅能弹,音色还极为动听。”

  他说着,握紧了素萋的手,眼含期盼,言辞激动。

  “我细细想过了,女儿家总得会些什么才好。”

  “她若不喜读书,也不必强求。”

  “抚琴擅音也是极好的。”

  “那张琴,不如就留给她。”

  “等她生辰一过,我便请来这天下最好的琴师悉心教导。”

  她闻言,忍不住扑哧一笑,面带润色道:“君上此番好意,怕是不行。”

  “如何不行?”

  他急切问。

  她慢条斯理道:“紫珠不喜读书,更不喜抚琴。”

  “那她喜什么?”

  他忙又问。

  “张弓射箭,纵马驰骋。”

  “这些都喜。”

  “还喜吃饴糖、捕蝴蝶、捉蜻蜓、放纸鸢……”

  “放纸鸢……”

  “对了。”

  他猛一抚掌,惊道:“差点儿忘了。”

  说罢,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放整齐的帛布,递到素萋面前,示意她打开。

  素萋接过帛布,轻轻抖散,竟在手中缓缓展成一只蝴蝶的形状。

  两半蝶翼婀娜有致,以紫墨晕染,浮金粉填饰,绘出一朵朵清雅花卉,灵动飘逸。

  “此乃君上亲手所画?”

  眼前之物实在精美,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  “也是第一次画纸鸢。”

  “不是很顺手。”

  他赧然道:“我也没仔细瞧过那小儿家的玩意儿,只得任凭想象。”

  “太美了。”

  她嫣然一笑。

  “素萋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纸鸢。”

  “那依你看,此物,会称她心意吗?”

  他问出这句话时,眼神徘徊,神色犹疑,看着甚是惶惑不安。

  素萋只觉想笑,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紧张惘然、不知所措的模样。

  回想起他当年召集诸国会盟,于百尺祭台之上会见各路诸侯,歃血立誓,是何等的意气风发、挥斥方遒,也从不曾如此张皇无措。

  也许,正如他所言。

  他在她面前,不过一个寻常男子。

  在紫珠面前,也不过一个寻常父亲。

  会忧心忡忡,会惴惴不安。

  会忧虑孩子,不肯接纳他。

  她宽慰他道:“会的。”

  “不仅会称她的心意。”

  “也会接纳她的父亲。”

  直到这一刻,听到她如此笃定的话语,他才如释重负,紧蹙的眉心骤然松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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