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218)

  待穿戴齐整,紫珠对着镜中神清气爽的小人嫣然一笑,转身就去拉扯素萋的袍袖。

  “母亲,走了、快走。”

  紫珠急不可耐地催促道。

  素萋便问:“那么急做什么?”

  紫珠咧嘴笑道:“紫珠同伯舅约好了,今日要去金台过生辰的。”

  “伯舅说,他给紫珠备了好些生辰礼。”

  “紫珠实在等不及了。”

  纵她心里万般不情愿,但看在紫珠的份上,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去。

  只是想起上回同他的约定,心中不免直犯酸楚。

  今日,到底是认还是不认……

  就连她这个做母亲的,也一时没了主意。

  紫珠却看不出她心底的那些顾虑与心思,火急火燎地拉着她出了门。

  二人适才登上送往金台的轿撵,正巧望见几名寺人急急从白玉长阶上趋步跑来。

  几人均是奔得满头大汗,却又任凭寒风吹得浑身发抖,不多时到了跟前,一窝蜂似的全跪了下来,为首的那个磕了一头,颤缩着道:“夫人留步,天寒地冻,还是先回殿内歇着吧。”

  素萋还未来得及开口问清缘由,紫珠便扯开嗓门问道:“怎么了?伯舅不让我们去找他吗?”

  小寺人摇摇头,赶忙回话:“女公子莫急,君上是特使奴来传话的。”

  “有话便说。”

  素萋道。

  “夫t人,女公子……”

  小寺分别朝二人恭敬一拜,开口道:“今日不巧,边邑军事告急,君上临时召集众臣议事,恐一时不得空闲。”

  “不过君上说了,等他忙完眼前,晚些定会来陪夫人与女公子。”

  “夫人和女公子哪儿也不必去,只须在环台安心等着便是,这冰天雪地的,再别路上受了寒气。”

  “好吧。”

  紫珠一下耷拉了脑袋,悻悻然地抱怨道:“伯舅什么都好,就是太忙了。”

  “比从前父亲还要忙些。”

  素萋将紫珠抱下轿撵,不忘温声宽慰道:“君上不会食言,紫珠还是耐心等吧。”

  二人这又转头回了殿中。

  殿外,风雪飘摇,北境的寒冬终归是比温煦的南国要来得猛烈些。

  天公不作美,这一日,哪儿也去不了。

  一大一小,再加上红绫,三人围坐在暖烘烘的燎炉旁,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。

  为了逗紫珠开心,红绫把记事以来的所有糗事都抖搂了一遍,不仅如此,更要添枝加叶,夸大其词,只把紫珠哄得一愣一愣,早忘了方才的失意与落寞。

  素萋望着紫珠粲然的笑颜,不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。

  也难怪,孩童的世界总是如此明净、单纯。

  记不得任何人带来的不愉快。

  有再多的不开心、不如意,也都轻易忘得一干二净。

  她多羡慕紫珠有这样的能力,也很庆幸,紫珠有她没有的福分。

  她终生所愿,不过是紫珠的平安顺遂。

  过了晌午,雪逐渐小了,如刀刃般的寒风却还依旧。

  她与红绫领着紫珠在院中堆起雪人,一人圈了一块雪地,三人埋头苦作,非要比一比谁堆得雪人又快又多。

  不一会儿,大半个庭院中立满了形态迥异的雪人,有鼻子有眼,看上去活灵活现,俏皮可爱。

  雪人堆得正欢,紫珠却陡然一声不吭起来。

  素萋问她:“怎么了?”

  她瘪着嘴说:“紫珠只同伯舅堆过雪人,还没同父亲堆过雪人呢。”

  是了。

  郢都鲜少下雪,她与子晏要上哪儿去堆雪人呢。

  这一微小的夙愿,恐怕此生都无法完成。

  提到这个话茬,三人也都没了兴致。

  眼见天色渐暗,金台那边一丝动静也没有。

  素萋叹了口气,让红绫去备飧食。

  红绫低下身,问紫珠:“今日你最大,想吃什么?”

  紫珠挺直身子,思索片刻,道:“温鼎。”

  温鼎,乃齐人之食。

  楚国不曾有过,楚人也大多吃不惯。

  红绫越想越不对,随口问:“怎么想起吃这个?”

  紫珠理所当然道:“伯舅来得晚,定然冷极了,吃了温鼎才好驱寒。”

  温鼎是指将一只带有炭盆的小鼎置于案上,鼎下炭火不灭持续加热,鼎中放入各类荤食炖煮,如此一来,可保食物温度经久不褪。

  齐属北地,冬日吃上一回温鼎再好不过,一可暖身,二可驱寒。

  紫珠虽吃不来,却能顾及他人所需,属实难得。

  素萋心下五味杂陈,不知是何滋味。

  温鼎热得久了,难免熬干羹汤,红绫提溜着铜壶来加过好几回,眼睁睁看着鼎中肉块煨得软烂,素萋抬眸,依旧不见殿外晃出一丝人影。

  天,暗了。

  飞雪又急急地飘散了起来。

  素萋小声对紫珠说:“别等了,先吃吧。”

  紫珠倔强地摇摇头,噘起嘴,却不说话。

  素萋拿起空碗,正要掌勺舀些羹汤,紫珠连忙抢走,闷道:“再等等吧。”

  “兴许就快了。”

  素萋点了点头,把长勺放回了鼎中。

  雪一直下,窗外肃冷的北风也没停过。

  紫珠窝在母亲怀里,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。

  素萋取来氅袍将她裹紧,交给红绫抱着,说道:“带她回去睡吧。”

  “那你呢?”

  红绫问她。

  她默然道:“我再等等。”

  红绫应下,也没再劝什么,抱起紫珠离开了。

  她一个人等着。

  不时看向窗外,看着阴沉的乌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月光都透不出来。

  四下静谧,寂无声息。

  炭盘中的火光熄了,鼎上冒出的白烟也渐而散去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她感到浑身寒噤,此时,廊下总算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。

  有顷,殿门被人缓缓推开,寒风顺着门缝侵袭灌入,她不禁打了个寒颤,撑着有些发麻的双腿,踉跄着起了身。

  “见过君上。”

  她冲着那道晦暗不明的身影躬身行礼,偏脚下不稳,险些栽倒在他面前。

  “素萋。”

  来人草草拂去身上的残雪,急忙将她搀住,神色关切地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  “脸色这么差。”

  对了。

  她才想起来。

  她正病着呢。

  这一整天也都恹恹无力的,神志不清,感知也不清。

  明明身上发热,骨子里却觉得发冷。

  真的好冷、好冷,冷得要命。

  冷得几乎要将她冻死过去。

  但她仍旧不肯露出一丝异样,艰难地扯了扯嘴角,只道:“无事,许是有些困了。”

  他歉疚地垂下眸子。

  “是我食言。”

  “害你久等了。”

  她道:“君上政务繁忙,一时抽不开身也是有的,素萋明白。”

  他面带愧色,问道:“紫珠呢?”

  “可曾怪我?”

  “不曾。”

  她无力地笑了笑,道:“小娃娃罢了,生辰年年都有,只要开心,哪日不是过?”

  “等君上来日得空,补上一回也就足够了。”

  话虽这么说,但他显然无法释然。

  不仅紫珠,想是他盼这一日,也盼了许久吧。

  默了半晌,他又道:“今日实在事出有因。”

  “探马来报,边邑有异动,发现赤狄人混迹于流民之中,企图潜入齐国,欲行不轨。”

  赤狄。

  原来是赤狄。

  难怪他那么紧张。

  他曾失信于赤狄首领,后率诸国联军将其征伐,北逐其众。

  此一战,不仅为中原赢得了数年和平,更加固了他的霸主之位。

  而游牧部族的特性,便是居无定所、来去如风,赤狄之根难以铲除,随时有死灰复燃、卷土重来的迹象。

  此番数年,他必然心神俱忧,坐卧难安。

  因而,她能体谅。

  体谅他的难处、不易。

  但能体谅他一处,并不意味着能体谅他处处。

  她想了一日,终于想清明了一件事。

  他既能失信于赤狄,又如何不能失信于楚国。

  故此,子晏蒙难一事,或许真同他脱不了干系。

  思及至此,她头也昏沉,身子也昏沉,浑身上下,没有一处是不昏沉的。

  越昏沉,她便愈发不清晰。

  越昏沉,她便愈想问。

  想问问,芈仪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
  更想问,楚晋交战,他是不是真有插手。

  她想问的话有太多,一时头脑迷糊,却又不知该从哪句问起。

  只好呆愣愣地杵在那里,似一只失了灵魂的人偶,双目空洞迷惘地注视着脚下。

  他似也察觉了她的异常,从袖中伸出带有凉意的手,轻轻牵牢她的手,微微收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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