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219)

  “等了一夜。”

  “先吃点吧。”

  他正欲将她拉去案边坐下,可那指尖微凉的触感,却瞬间激起了她敏感的意识。

  她恍然挣开他的手,猛地蹙紧眉头。

  “子晏的死……”

  “和你有没有关系?”

  第189章

  他哑然失笑,眸底染上一层灰暗,僵了片刻,涩然道:“素萋,你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,都是些无稽之谈,你切莫信以为真。”

  她抬起瞳眸,锐利的视线似一把刀,直直地正对着他。

  “是吗?”

  她凛冽地问:“君上一言九鼎,想必不会诓骗我吧?”

  他失神一瞬,很快露出一抹惨淡的笑,声调发虚地道:“必、必是不会的。”

  “你信我。”

  他这副模样,显然含糊其辞、欲言又止,怎能打消素萋心头疑虑,反倒令她愈发笃定心中所想。

  芈仪已经走了。

  若此事为虚,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,任凭她回楚国。

  他之所以会让她走,却不横加阻拦,分明断定此事无可挽回。

  故而,不再做无用之功。

  她漠然道:“楚公主已经走了,整座齐宫的人都知道。”

  “君上,还当我好骗吗?”

  此话一出,他登时额冒冷汗,面色渐白,思虑良久,终是避重就轻地道:“齐楚毕竟结有姻亲,战时齐军不曾与楚军交过手,只是暂且驻军后方,按兵不动。”

  “那又有何不同!”

  她陡然拔高声量,用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质问他。

  “晋国若没有秦国与齐国的鼎力相助,又如何会有底气与楚国开战?”

  “君上心如明镜,分明什么都一清二楚,却还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”

  “如此自t欺欺人,惺惺作态,狡猾、卑劣……”

  “简直令人作呕!”

  “素萋……”

  他急忙抓住她的手,眼底透出一阵慌乱,还不等开口,便又被她猛然截去话头。

  “你告诉我。”

  “围卫救宋,引楚入瓮。”

  “是不是……”

  “也是君上的主意?”

  “不是!”

  他嘶声否认,从喉间挤出的声音又干又哑,像是被烧红的砂砾狠狠磨砺过似的。

  她冷笑一声,眼角淬出几分寒意。

  “事到如今,君上还要骗我?”

  “不是,真的不是。”

  他像个孩子般无助,伸出的手被她甩开,投去的视线被她无视。

  他一时急火攻心,百般无奈地道:“你到底要我怎么说,才肯信我?”

  闻此一言,她猝然抬眸望向他,冷冷地道:“如你这般背信弃义之人。”

  “所说的每一个字,我都不会信。”

  他怔然发蒙,颤抖着唇,久久吐不出一个音。

  身形忽地一歪,趔趄着跌了半步,如同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。

  她绷着脸,丝毫不把他的怆惶看在眼里,依旧说出最刺痛入骨的话。

  对。

  她就是要刺痛他。

  要让他感受到她曾感受过的。

  那种痛不欲生、生不如死的煎熬。

  她愤极,也恨极。

  是惩罚他。

  也是惩罚自己。

  “你有一万个对付楚国的理由。”

  “也有一万个报复卫国的理由。”

  “你恨你的生母。”

  “恨她在你孱弱的幼时,曾苛待于你。”

  “你更恨卫国。”

  “恨你当年流亡之时,卫国不曾接纳你。”

  她深知,幼年的创伤是他一生也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
  更是能刺穿他心底最深处的一把利刃。

  可她还是说了。

  不计后果,一意孤行。

  她早已被恨意冲昏了头脑。

  这数年来,盘踞在心头的隐痛与积怨,也都一并爆发出来,宛如盘根错节的老藤,霎时间被连根拔起。

  挖骨见肉。

  掀土带泥。

  他面露惨白,一时间润泽的双唇也失去血色,眼底的光彻底寂灭,刺目的殷红悄然爬上眼尾。

  那双藏在袍袖之下的手,暗握成拳,骨节透白。

  “你多心了。”

  良久,他期期艾艾地开了口。

  那半隐在火光阴影下的身形,颓然、委顿,仿佛一触即碎的精美玉樽,再不似从前那般挺阔、魁伟。

  她毫无惧色,坦然与他对视。

  “到底是我多心,还是君上的手伸得太长?”

  他忽而惨寂一笑,似枯松崩雪般放弃挣扎,自暴自弃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都是孤做的。”

  “那又如何?”

  他陡然间换了一副说辞,脸上重新展开怡然的神态,唯有眸中赤红不散,如暗夜燃烧的灼痕。

  她还记得,桑丽说过:“有血有肉的,怎么也强过一堆白骨。”

  她本对这句话,深信不疑。

  可此刻,她却觉得,再也不是了。

  有的人死了,却依旧活着。

  有的人活着,却已经死了。

  譬如子晏。

  譬如眼前。

  一个永远活在她心里。

  一个却是真真正正地死了。

  或许,活人终究敌不过死人。

  她错了。

  他也错了。

  她带着绝望的笑意,嘲讽他道:“君上这是承认了?”

  “承认你心胸狭隘,睚眦必报。”

  “承认你处心积虑,机关算尽。”

  “就为了将子晏从我身边除去。”

  下一瞬,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驳道:“子晏、子晏……你成天嘴里就只有他。”

  “你就那么放不下你那情郎?”

  “他不是我的情郎,他是我的丈夫!”

  她一眨不眨地正视他的目光,眼神毫不闪躲,语调万分坚定。

  “他是你的丈夫?”

  “那孤算什么?”

  他含着冷笑问她,声线低落,眼中泛起潺潺晶莹,支离破碎。

  “回答我啊,孤算什么?”

  她不再回应他,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吝啬给予,只是凝着一双凛冽的瞳眸,如寒冬刀尖似的风,不停地割剐着他的骨血。

  忽地,他失神落魄地笑了。

  可那笑,竟比哭还要难看。

  他就这么干干巴巴地咧着嘴,吐出断断续续的音节,仿佛耗尽毕生的力气,再无法成言。

  他笑着说:“孤……这么多年,难不成……是一场笑话?”

  “素萋……”

  他颤抖着。

  “你还有没有心?”

  “没有心的人,是君上。”

  她沉声,眸光死寂,平静地说出宛如凌迟一般的话。

  “我的心早就死了。”

  “和我孩子的父亲……”

  “一起死了。”

  “你孩子的父亲是我!”

  他瞬间狂怒地吼出这句话,震裂的声量与殿外呼啸的寒风融为一体,将漫天碎雪卷得更加强烈。

  他那宽广的袍袖、衣摆,激荡地鼓动起来,被无孔不入的风拍打得张狂、不安。

  他就立在风里,投下的影子在颤动的火光中颤栗。

  牙关紧合,额前青筋狂跳,眼中红翳遍布,如血染蛛网一般。

  她不曾见过,他如此震怒的模样。

  饶是跟过他十年之久,早知他的脾气秉性,亦从未料想会有这般局面。

  她知他喜怒无常。

  却不知,他怒起来,究竟有多可怕。

  她受惊失神,加之本就病骨支离,头重脚轻,顷刻间,竟如脱了线的纸鸢似的,直直向后倾斜。

  “素萋!”

  他盛怒至极,却又惶急失措,身体潜意识的反应仍快过脑中混沌的思绪。

  飞快伸出手,想要揽住她的腰身。

  奈何,还是迟了一步。

  指尖擦过飘扬的衣带一角,只剩徒劳。

  她在他的视线中,如流火般坠落。

  撞倒身后的案几,撞翻了那只炭火将熄、余温尚存的温鼎。

  她感到,一阵钻心噬骨的疼痛从小臂及手肘处传来,那尖锐且剧烈的灼痛,几欲将她四分五裂,寸寸剥离。

  “呃啊——”

  她禁不住痛吟一声,撇眼去看,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巧压进了打翻的羹汤里。羹液裹着破碎的炭灰,糊成浓浓稠稠的一滩,洇透了她的衣袍,灼伤了她的皮肤。

  他见状,什么也不顾了。

  不顾方才盛气凌人的怒意,不顾心下狠狠揪成一团的酸痛。

  把一切都抛之脑后。

  眼里只剩她,也唯有她。

  他倾身,正要将她从地上抱起来。

  倏地,背后一阵刺痛。

  不甚锐利,不甚沉重。

  不似针砭,不如锤凿。

  却显得刁钻难忍,阴寒彻骨。

  “别碰我母亲!”

  他猝然惊觉地回过头,只见紫珠直挺挺地站在不远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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