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稚嫩的脸上,神情骤变,肃色凛凛,犹如一只长满尖刺的幼兽。
她手里端着一把小巧的金色弓弩,明光灿然,亦如高悬夺目的骄阳。
垂眸,一只钝头弩箭,静静躺在脚边,箭身弯折,不幸断成两截。
“不准伤害我的母亲。”
“就算你是君上也不行!”
见他没有反应,紫珠再次举起金弩,眯起眼,将弩头上的望山对准了他。
这一次,瞄的是他的头。
“紫珠,听话,把弩放下。”
他转身,温和地劝抚她。
紫珠不说话,眼眶泛红,强撑镇定。
握在手中的弩,抖得难以持稳,却依旧不依不饶,正对向他,不肯罢休。
亦不肯放。
若没记错。
她的这只金弩,正是眼前人送的。
不仅如此,他还曾对紫珠说过。
弩是用来对付敌人的。
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。
那时,紫珠问他,什么是敌人。
他说,伤害紫珠母亲的,便是敌人。
眼下此刻,他不知该欣慰,还是悲哀。
紫珠听进去了。
把他的话,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。
她对准的人,是她心目中敌人。
而她心目中的敌人,是他自己。
他露出苦涩的笑,尽力扬起嘴角,逼迫自己笑得自然些、从容些。
他张开双臂,向紫珠敞开怀抱。
“今日是紫珠的生辰。”
“伯舅为紫珠准备了好多生辰礼,每一样都是紫珠喜欢的。”
“紫珠,来,伯舅带你去看。”
“你不是我的伯舅!”
紫珠扯嗓大喊:“是你害死了我的父亲!”
原来,方才他们在殿中争执的那些,紫珠都听见了。
也不知,她是何时醒来,又是何时站在殿外。
听去了多少。
知晓了多少。
这些,全然未知。
素萋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,正欲开口同紫珠说几句话。
蓦然,听见他清冷、枯寂的声音响起。
他说:“紫珠,我才是父亲。”
第190章
“你骗人!”
“你才不是我的父亲!”
紫珠惊声尖叫,眼泪如决堤般横冲直撞,很快淹没了整张娇小的脸蛋。
方才,她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字字清晰。
她的父亲死了。
死了。
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也再不会接她和母亲回楚国了。
害了她父亲的人,就是这个人。
这个口口声声,也称是她父亲的人。
见紫珠哭得声嘶力竭,他心如刀绞,忍不住上前,将孩子牢牢搂进怀里。
“紫珠,我t是父亲,我才是父亲……”
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,指尖掐进掌心,掐得隐隐作痛,眉心紧蹙。
“父亲和紫珠一样,最喜爱紫色了。”
“你看……”
他说着,急于证明什么似的,忙抬起自己的袖边,又扯来紫珠的衣摆,慌慌张张地将两块颜色相近的布料凑拢在一起,捧到紫珠面前。
“你快看。”
“紫珠穿紫色。”
“父亲也穿紫色。”
“一样的。”
“是不是?”
他语调哽塞,似乎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,费尽全力,也只得一截一截地往外冒,显得简短而又急促。
纵使如此,面上仍旧强颜欢笑,笑得皮肉僵硬,嘴角难以自控地抽搐着。
怎料,紫珠却是一把推开了他,滚着热泪,坚定不移地道:“不是、不是!”
“你不是!”
她拼命地推搡着眼前人,使足了劲对他又踢又打,手中的金弩一下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身上、肩头,如执槌擂鼓一般,恨不得将他砸穿。
“你不是我的父亲。”
“我的父亲是楚国令尹。”
“不是你!”
“不是你!”
紫珠高扬着哭腔,情绪彻底失控,手上的力道也一并失了控。
孩童虽没有多大的力,但人在濒临崩溃时,所爆发的潜能却是难以估量的。
他为护素萋安危,所受淤伤仍在。
伤筋动骨,岂能轻易痊愈。
面对紫珠的疯狂捶打,他全盘承受,闷哼着将痛楚咽回喉底。
“是你害死了我父亲!”
“我恨你!”
“恨你!”
紫珠挣扎不脱,索性狠下心,闭眼在他腕上狠咬一口。
他咬牙吃痛,却仍旧不松手。
紫珠加紧牙关,越咬越用力,仿佛一只被逼绝境的幼犬,撕咬着将内心的苦闷、委屈全都倾泻出来。
片刻,丝丝猩红从她皓白的齿缝中渗出,混着透明的口液,一条条刺目的濡湿,染红了他玉白的皮肤。
他强忍苦痛,一言不发,眼底却一片浓重的湿红,好似眨眼便可凝结成泪,滚落下来。
“紫珠,松口!”
素萋这才缓回了些许力气,拖着沉重的病躯,颤巍巍爬起身来。
甫一出声,便陡然引来了他的目光。
他猛地回头,松开抓住紫珠的手,赶忙要去扶她。
紫珠趁机甩开禁锢,松了嘴,拔腿就往殿外猛冲。
“紫珠!”
“紫珠!”
两人异口同声,急着抢着就要追出去。
“我要去找父亲……”
“我要去找……父亲!”
紫珠边哭边喊,一头扎进狂虐的风雪中。
素萋心头剧颤,眉间狂跳,失声叫道:“快!拦住她!”
“你待在这,我去拦她。”
他撂下这句话,头也不回地掠出了殿门,身影瞬间被风雪吞没。
此时,夜半时分,风雪正盛。
三尺盈白将天地都洇成了同一抹色,乌云密布之下,这惨寂的白变得混沌、狰狞,浑然莫辨。
廊下,昏黄的灯火被狂风撕扯得明明灭灭,半步开外的距离都看不见。
白玉砌成的阶上,冰封雪覆,湿滑如镜,寸步难行。
她跟着他若隐若现的背影,跌跌撞撞,行得艰难。
站上长阶尽处。
她看到,紫珠幼小的身形如同飞雪卷起的一片嫩叶,瑟缩地、摇晃地,从漫长陡峭的玉阶上,一点点地滚了下去。
风雪中飘摇如絮,不断地翻滚,再翻滚……
浑身浸满了残雪,额头崩裂出血色的冰花。
她看到,另一道颀长的身形,狼狈地扑跌在雪中,扑跌在那一点渺小的身影旁。
那身凝夜般沉郁的紫袍,浓浓地化开,沾上零星斑驳的雪渍,凌乱、凄凉,好似雪里绽开的疮疤。
寝殿中,一缕安神香幽幽燃着。
素萋垂着头,目光始终凝望着榻上的小人。
紫珠安静地睡着,面容祥和,略有些苍白,额上帛带渗出淡淡血痕。
吱嘎一声,红绫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来,手中托盘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。
“吃点吧,饿一天了。”
素萋摇摇头,哑着嗓音道:“我吃不下。”
“多少吃几口也好。”
红绫将漆碗捧到她面前,愁容满面地道:“你本就还病着,再要饿坏了身子,紫珠也会心疼的。”
素萋敛眸,沉沉地呼出一口气,这才察觉到头昏脑涨的不适并未消减,只是一时忧心如焚,未曾顾及罢了。
经红绫这么一提,更觉神思倦怠,身心俱疲。
她接过碗,强迫自己抿了几口,顿觉喉咙火烧火燎般刺痛难耐,废了好一番工夫才咽下去,便再也不愿多吃一口。
“怪我。”
红绫攒足了劲,往自己脸上猛扇了一巴掌,啪地一声脆响,原本白净的脸颊登时浮起红肿。
“怪我昨夜睡得太沉,没将她看住,才叫她独自跑了出去。”
“都怪我、都怪我。”
她边说,抬手又要落下几道。
素萋急忙握住她的手腕,虚弱地劝道:“我没怪你。眼下正难捱着呢,别给我添乱了,行不行?”
“素萋。”
红绫瘪了瘪嘴,眼底红成了一片,但见她病容枯槁,内心却又无比愧疚、自责。
“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“对不住紫珠。”
素萋无力地扯了扯嘴角,只道:“对不住紫珠的人,是我。”
她身为孩子的母亲,不仅一次次将孩子置于危险之中,更是一次次让她受伤,或是昏迷。
她才是最不负责的那个。
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。
而今,她蓦地格外思念起子晏。
思念有他在时,总能轻而易举地替她扛起一切。
原先她总以为,照料孩子也并非难事,殊不知,在她看不见的背后,是有人为她默默地付出了太多、太多。
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