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225)

  两人相视一笑,笑着笑着不禁涌出泪来。

  这天南地北的两个人,到底是何来的缘分,竟能互成救赎。

  事隔经年,相远万里,却也终得重逢。

  两人又哭又笑了一会儿,桑丽抬袖擦净面颊泪痕,小心翼翼地问:“对了,你当年跟了那齐人走,之后如何?过得还好吗?”

  素萋沉下眸,不再搭话。

  桑丽自然看出了她的心事,因而也不再追问,只道:“也罢,都过去了。”

  “你只当我没问。”

  素萋沉默了片晌,想起来便问:“你不是回了赤狄吗?如何又来了这曲阜?”

  桑丽亦是久久沉默,湿红的眼眶倏地又悬起泪意。

  “当年,将你带走的那个齐人出尔反尔,并未践行同首领立下的盟约,不仅如此,他还纠集诸国之力,一同攻伐赤狄。”

  “我们赤狄人不会冶炼,没有锋刀利刃,铁甲坚胄,自然敌不过。”

  “丢了放牧的沃土,牛羊疫死不计其数。我们被迫北上迁徙,遇上严冬族人也死伤无数。日子一长,部落也就散了,零零星星的,也不剩许多人。”

  说到这,她重重长叹一声。

  “这不,又到了冬日,我们这些会说中原话的,只得乔装成往来商人,带些皮毛、奶酒之类的物产,游走诸国,想方设法换些粮食。”

  “方才那个拿你的伙计,也是我们赤狄人,只是瞧他机灵,令他在此处寻了一份安稳生计。若能扎稳脚跟,往后便能在这曲阜留下来,也不必再跟着我们风餐露宿,颠沛流离。”

  “哪能想,他竟是个坏了心思的,见你穿着贵气,又是一人独行,这才打了你的主意。”

  “好在我赶来此处寻他,正巧撞见他对你欲行不轨。”

  “对不住,素萋。”

  “是我没有管好身边的人。”

  素萋摇了摇头,道:“不怪你们。乱世崩摧,弱肉强食,他也是为了能有口吃的。”

  话虽这么说,可如今眼见赤狄陷于水深火热、生灵涂炭,她纵然百般不是滋味,却也升不出一丝一毫的怜悯或同情。

  毕竟,赤狄也曾屠了卫国朝歌,尸骸遍野,十室九空。

  那个人,他没有错。

  如若他不这么做,随即倾覆的将是中原诸国。

  赤狄的铁骑,定然会踏碎中原,血洗山河。

  这世道,谁都没有错。

  错的是这世道。

  错的是这礼崩乐坏、人人相食的世道。

  第194章

  素萋思忖至深,茫然问道:“桑丽,你在曲阜识得人多吗?”

  桑丽道:“只与几家酒肆有过交易,我们身份特殊,不敢与鲁人多打交道。”

  素萋又问:“那你们寻常都在何处居多,可曾见过什么人?”

  桑丽回说:“像我们这般四处行商的,都是哪里鱼龙混杂就往哪里钻,见过的人可多了。鸡鸣狗盗、牛鬼蛇神,什么样的人没有。”

  “你是要打听什么人吗?”

  素萋郑重其事地点头。

  “是想打听一个人。”

  “你可还记得,当年在曲阜救下你时,跟在我身边的那几个人?”

  桑丽拧眉回忆了片刻,接道:“有点印象,好像是几个楚人。”

  “不错,正是楚人。”

  素萋道:“我要找的,便是他们其中的一个。”

  “我的丈夫。”

  “楚人子晏。”

  桑丽并未多问,果断应道:“此事包在我身上。”

  “我这就散出消息,让在曲阜的赤狄人都帮着一同打听。”

  素萋眉眼一弯,笑道:“仰仗相助,有劳了。”

  而后,不出七日,果然有人带回了消息。

  便说在那鲁国大夫支武的府上,似有一门客,模样、身形都与她要找的那个人颇为相像。

  素萋立即问道:“可曾听他开口说话?”

  楚人的口音极易分辨,若连此处也能对上,便可断定是他。

  报信的那人摇头道:“不曾听过。”

  “只在大夫府门前匆匆掠过一眼,他还带着覆面,连长相都辨不清,可从描述的身形来看,应当错不了。”

  素萋沉声又问:“还有什么体貌特异之处,令人过目难忘,劳你细细回想,细细说来。”

  那人摸着嘴角胡须,琢磨良久,一拍脑门道:“想起来了,那人是个瘸的。”

  “瘸了?”

  她惊声反问。

  “嗯。就是瘸了。”

  那人道:“我看得一清二楚,瘸的是条左腿,行走极为不便,一歪一斜,好似随时会跌倒似的,因而我记得真切。”

  素萋暗自思忖,难道真的是他?

  是子晏?

  若是子晏,他怎会……瘸了?

  他那般武艺高强,几人都难近他身,如何会轻易伤重至残。

  该不会是,从连谷山崖上摔下来所致?

  思及此,她再也坐不住,唰啦一下站起身。

  “他在哪?”

  “快带我去。”

  那人咽了口唾沫,擦擦汗。

  “那、那可是大夫之府,如何能硬闯啊?”

  “我等都是赤狄人,再去那处,岂不自寻死路?”

  素萋却管不了许多,他们都是赤狄人,可她却不是。

  他们生怕见了大夫支武,可她不怕。

  她虽知道支武不是什么好人t,却也知道他并非滥杀无辜之人。

  当年她在曲阜,也曾见过他几回。

  那时她还是红香馆的妓子,彼时仍是家宰的支武与齐国的公子做了一场交易。

  以她为刃,先是刺杀大夫修阳,再入鲁宫,伺机刺杀公子沐白。

  也是从那时起,她知晓了一件事。

  支武与他……

  如今齐国的君上,自始至终,便都是同一类人。

  一样的贪慕权势、利欲熏心之人。

  故此,还是从长计议为妙。

  此刻,一直静坐在旁,迟迟不作声的桑丽徐徐说了话。

  “再过几日,会有一批上好的皮毛运来曲阜。我父曾在临行前嘱咐过我,这批皮毛是如今入冬以来,猎到的最好一批,定要亲自派人送去大夫府上,以示交好。”

  “我赤狄人想在曲阜做些谋生不容易,若不适时献上一些心意,只怕再难长久立足下去。”

  素萋听闻至此,暗淡的眸色重燃光亮,却斟酌再三,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  桑丽自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,便道:“我正有此意。”

  “届时,你可混在送货的随行人中,趁机潜入那大夫府上。”

  “若得顺利,便能助你见他一面。”

  “桑丽。”

  素萋紧紧扑抱住她,颤声道:“如此恩德,我、我当真无以为报。”

  桑丽兀自笑道:“不必报,也无须你报。”

  又过了几日,两辆从赤狄远道而来的马车,一路载风沐雪缓缓进了曲阜城。车上压着厚重的生毛皮货,一捆捆摞成小山,一箱箱堆成丘垄,远远散发出粗犷的腥膻气息。

  捆扎紧实的裘革将辘轮压得迟缓,在泥泞的雪地里留下两道深陷的车辙。

  不多时,马车在一处空荡的逆旅前停下,车前一人从马背上跨跃下来,随手将马鞭束入腰间,阔步迈入逆旅。

  桑丽听外头有动静,便拉了素萋出门去迎,才看清来人面容,又赶忙把人扯至身后。

  “快、快躲起来。”

  桑丽背在身侧的手挥得飞快,一个劲地冲她挤眉弄眼。

  她虽不明缘由,但看桑丽如此反常,竟也跟着紧张起来,只得依言照做,躬身鬼鬼祟祟地藏去了后头。

  几下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来人张**出一阵洪亮的大笑。

  桑丽急忙低头,双手叠于胸前,行了一个赤狄礼节,再抬头,已经换上了明媚的笑容。

  来人亦是笑得合不拢嘴,重重地拍了拍桑丽的肩膀,眼底露出赏识的目光,脱口而出几句听不懂的赤狄话。

  桑丽点头应和着,脸色丝毫不变,全然不露惊慌。

  两人又用赤狄语来回交谈了几句,素萋一句也听不明白,干脆不再去听,转过身,避开脸,刻意不引起来人的注意。

  这时,几个赤狄壮年迎了上来,一一行礼,将来人引去房中休憩。

  但见那魁伟的身影甫一消失在门后,桑丽立刻神色一变,几个箭步凑到素萋跟前,面露慌乱地道:“完了、完了,大计有变。”

  素萋蹙紧眉头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“方才那个人是?”

  “首领。”

  桑丽压低了声,把脑袋贴到了素萋耳边才敢说。

  “什么?”

  “竟会是他?”

  素萋止不住地回想,多年前,她曾在赤狄营地见过那首领一面,只是印象不深。如今时隔已久,记忆早已模糊,方才她又一直回避视线,并未仔细打量,故此没能认得出来。

  “我也是惊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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