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226)

  桑丽道:“原是说会送一批上好的皮货来,令我等给那鲁国大夫送去,却不想,首领大人竟亲自来了,料想此事非同小可。”

  素萋不假思索地道:“能劳烦首领冒着严寒也要跑这一趟,岂能是小事?”

  “如此说来,怕是不好办了。”

  桑丽歪了歪头,来回踱了几步,忽地两手一拍,惊道:“有了。”

  “我有一招妙计。”

  “什么妙计?”

  素萋急忙问。

  桑丽嘴角微勾,凝笑道:“等着瞧吧。”

  次日,几名赤狄青壮点算完即将运送的皮货,转头朝同行的车夫交代起事宜来。

  倏地,一只沉重的木箱微微抬起缝隙,从密闭的黑暗中绽出一双锃亮的眸子。

  素萋尽力蜷缩着身子,厚重的皮毛层层叠叠,密不透风,压在身上直逼得人喘不过气。

  箱中狭窄,行动受限,不仅展不开手脚,空气也很稀薄。待了没多久,便感到后背冒汗,胸口闷热。

  她趁人不备,把口鼻凑到缝隙边,贪婪地猛吸了几口气,还没来得及捋顺气息,忽觉身下一颠,满载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行去。

  这便是桑丽说的妙计。

  素萋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  想起桑丽趁天色未亮之际,把她藏在了这处隐蔽的木箱中,千叮咛万嘱咐,莫出声、莫动弹,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可冒头,只等到了那大夫府上,再寻个松懈的时机溜出去。

  她自是知晓桑丽的用意,首领亲自押送,明的不行,只有来暗的,总之万不可错此良机。

  此一诡计下策,憋屈了些、难看了些,却也胜在管用,与亟欲见到子晏的焦切心思比起来,简直不值一提,忍一忍也就过去了。

  马车一路往北走,穿过寂无人声的街道,碾过满地破碎的霜雪,于黎明时分,驶入浓厚的迷雾。

  晨雾朦胧,马蹄声闷钝地陷在雪里,逐渐听不清晰,而辘轳依旧辚辚,倾轧着雪沫发出滋滋嘎嘎的声音。

  素萋侧耳贴覆在箱壁上,试图探听些许周遭的动静,趴了半晌,却连一丝人声也没捕捉到。

  犹豫良久,还是小心翼翼掀起一条缝,从狭窄的光隙中往外看去。

  她去过支武的府邸一回,彼时他从季氏家宰摇身一变升任鲁国大夫。乔迁新居之时,她曾随公子沐白一道参宴。

  时隔数年,虽记不清细枝末节,但仍有个模糊印象。

  支武是大夫,他的府邸应离鲁宫不远,便于随时奉诏入宫,乃居于曲阜城邑中心。

  再看眼前,茫雾掩去了大半视线,却也能依稀辨出道路两旁枯瘦的树木和愈渐稀疏的人家。

  身下的这架马车,显然越走越偏,不知去往何处。

  素萋一颗心悬在喉头,惴惴不安,却不敢轻举妄动,只得时刻保持警觉,静观其变。

  很快,马车在一处荒僻的宅门前停了下来,几个孔武有力的赤狄青壮联手将数只木箱、数捆皮革全都卸了下来,奔忙不息地跨过门槛,尽数堆放在一处略显阴暗的室内。

  素萋仔细观察着周遭不断变化的明暗,在视线落到室中西南一角时,隐隐觉出那帘幕低垂的幽暗处,似乎蜷缩着一道佝偻的黑影。

 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不是一道人影,便听近处传来赤狄首领带有浓重狄腔的中原话。

  “君上,有礼。”

  说着,他微微颔首,行了个敷衍得几乎不能被视作礼节的动作。

  此人虽为部落之首,却仍旧是个不知礼法的蛮夷,不为天子所容,不奉周室正统,其身份地位自然比不过世受册封的中原诸侯。

  按说见了君侯,不论国力盛衰,都应行跪拜大礼。

  可那赤狄首领的腰板竟挺得比旗杆还直,着实叫人心生愠怒。

  而帘幕之后的人,却意料之外的不作任何反应,半晌,低低地咳喘了一声,幽道:“首领大人,不必多礼。”

  那声线沙涩喑哑,如干瘪的木枝刮过铜壁一般,苍老而又枯朽。

  能有这般年岁,且还现身曲阜,想必定是鲁君错不了。

  只是为何?

  他会选在这一处荒凉的院宅,而非奢华肃穆的鲁宫,与赤狄首领私下会面。

  如此掩人耳目、形迹可疑,到底为何?

  首领抱了个拳,昂着头道:“此番小臣特意从赤狄赶来,备足了今年最好的皮毛,曲阜冬日凛冽苦寒,望这些微薄之物能为君上御寒度冬,也好护君上安康。”

  鲁君缓道:“首领大人有心了,劳你远涉风雪。”

  “你我既立有盟约,便是盟友,往来不必如此拘礼厚馈。”

  “唉。一事归一事。”

  首领朗声道:“我赤狄人讲究恩怨分明,既是盟友,更当肝胆相照,才显情谊深厚。”

  “放眼整个中原,邦国虽多,但诸君大多伪善、狡猾,仅为一己私利,弃盟约于不顾,背信忘义,反复无常,其心令人唾弃。”

  “唯有君上以诚相待,能叫小臣心悦诚服,甘愿牵马坠蹬,俯首追随。”

  没承想,心思粗犷的赤狄首领竟能说出这样鞭辟入里的一番话,可见当年与齐国缔结盟约之事,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。

  那一遭,可算是把他给坑怕了。

  鲁君听了这话,显然颇为受用,回应的语气也愈加和缓起来,不过仍是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。

  那赤狄首领却未察觉,正值兴头,眉开眼笑地道:“对t了,小臣还有一份厚礼要献于君上。”

  “此物乃是我在来时路上猎得的,君上不如猜猜看,会是什么?”

  他一时得意忘形,竟翘起尾巴、卖起关子,敢让国君同他打哑谜。

  可鲁君并不气恼,反倒极为配合地拉长语调,摆出一副十足困惑的模样。

  “哦?”

  “会是何物呢?”

  “难不成这凛寒深冬,山里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兽物?”

  首领的显耀之心得到了极致餍足,只见他扬起粗豪的笑脸,慨然道:“不仅是了不得的兽物,还是举世仅此一只的兽物。”

  “此兽之稀,千载难逢。”

  话音落,门外霍然抬进来一具巨大的箱笼,形态方正,以黢黑的粗布盖得严严实实,风一吹,布料抖浮,隐隐透出其下森然的栅栏。

  是个铁笼。

  哐当一声,笼底落稳。

  首领一挑眉,哗啦扯下覆着薄雪的黑布。

  晦暗的光线下,看不清许多。

  隐约可见一道瘦长的人形,双手双脚皆被粗壮冰凉的铁链锁住,身体颓败地悬在半空晃荡,牵动着铁链哗啦作响。

  头也是无力地垂着,顺着身形倾斜的方向,被拉向冰冷的地面。

  双腿则是紧紧地蜷缩在一处,可褴褛的衣摆遮不住光/裸的双脚。那双脚上裹着浑浊的冰凌,乌青发紫,剧烈颤抖。

  因双脚早已冻失了知觉,双腿也只能绵软地拖蹭着铁栅,似是整个人都跪趴了下去。

  身上的雪渐化成水,湿透了袍子,也淋遍了全身。

  雪水滴滴答答地滑落,一点点凝聚,一洼洼汇积。

  与雪水一同滑落的,还有从束冠中垂散的长发,湿湿漉漉,仿佛一道墨色的瀑布,笼罩了大半身形,也严丝合缝地遮蔽了整张脸。

  本就暗淡的衣袍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污渗成淤黑色,模糊了原本的色泽。

  像一只兽。

  像极了一只兽。

  像极了一只被剥皮抽筋、折骨断翼的兽。

  霍地,有人往那笼栏上猛踹一脚。

  那悬吊的身形应势一晃,乱发荡开,露出一双岑寂泛红的桃花眸。

  第195章

  她猛地呼吸一窒,喉头涌起一股冰凉的寒意,像哽了一块冰,锋利的冰尖割得她心口生疼,止不住地颤抖。

  这一刻,她多希望是自己看走了眼,或是,她恨不得此刻就彻底瞎了。

  只有瞎了,她才看不见眼前这极为惨烈的一幕。

  也只有瞎了,她才看不见那个血肉模糊的人是谁。

  看不见,便不会难过、心痛。

  看不见,也就不会痛彻骨髓、生不如死。

  这怎么会、到底怎么会?

  他。

  不可一世的齐国君上。

  呼风唤雨的天下霸主。

  纵是死,也应当留在广阔巍峨的齐宫,在辉煌耸立的金台。

  他生来高贵。

  生来就注定,登上万物之巅。

  他本该在香销玉暖的金殿中,与软玉温香的姬妾、侍婢缠绵尽欢。

  他怎会、又怎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?

  他不该出现的。

  不该、不该……

  不该出现在……

  在一座锈铁森然的囚笼中。

  遍体鳞伤,气息奄奄。

  沦为阶下之囚。

 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死死地咬住唇,捂紧嘴,生怕稍不小心,泄出一丝痛苦的呻/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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