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瞬,雪亮的匕刃贴上那伤痕累累的脖颈。
子晏倾身,附在他耳侧,轻声道:“闭上眼,我会很快。”
他似乎也认出了来人。
须臾,颤了颤睫羽,轻阖双眼。
素萋登时头皮发麻,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叫嚣着战栗起来。
她拼命地摇头、摇头……
却在婆娑的泪眼中,看见……
子晏划出匕刃的同时,闪身后仰,以迅疾之速扭腰掣出长剑,动作快到肉眼几乎难以看清。
只听呛啷一声,剑锋反向直逼,如离弦之箭,直插那赤狄蛮子的胸口。
霎时,血流如注,喷溅如瀑。
那赤狄蛮子怔然瞠大双眼,从口中喷出一阵浓烈的腥臭,肮脏的血污沾上杂乱的虬髯,滴滴答答地落在他外歪斜不整的裘袍上。
旋即,那具粗蛮的身躯,宛如失去牵引的木俑,于众人眼中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再也不动。
与此同时,又一大批公卒瞬间涌入,铁靴踏过还未干透的血泊,溅起细碎的血点,纷纷扬扬。
比肩接踵的人影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室内塞得针插不进,密密麻麻之中,一道高洪的声线随之传来。
“君上恕罪,臣来迟了。”
两旁公卒闻声,自觉后退,让出一条仅容一人的窄道。
便有一人,从中走来,昂首阔步,气势轩扬。
素萋神色一顿,当即认了出来,来人竟是大夫支武。
这时,一旁焦灼无措的鲁君见了来人,仿佛被雷劈中似的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失神片刻,很快敛起不经意露出的惊惶,堆起和蔼的笑容,说道:“不不不,大夫来得正好。”
“那伙赤狄人可真够猖狂,竟敢挟孤……”
“噌——”
一声尖锐的鸣响。
鲁君话到嘴边,还未说完,便如鱼鲠卡喉,硬生生地截断。
他低眉,视线落在横住脖颈的刀锋上,战战兢兢地咽了口唾沫,赔笑充愣道:“大夫这是何故?”
“犯上作乱的赤狄蛮贼已被当场诛杀,再要舞刀弄枪的,未免伤了君臣之和。”
“君臣之和?”
支武看了看鲁君那张青白交错的脸,冷笑道:“君上莫不是忘了?”
“臣到底是个齐人。”
“你!”
鲁君双目圆睁,正欲破口怒斥,岂料刚一张嘴,便叫人死死捂住,不由分说地拖了出去。
“唔、唔、唔唔——”
血腥弥漫的半空中,挣扎的哀鸣逐渐消散。
这一刻,素萋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那便是,他曾说过的——权势。
何为权势?
何为权势的力量?
从前的她不屑一顾,甚至为之鄙夷。
而今,她却能深刻地体会、感知。
他引以为傲的权势,他苦苦追逐一生的目标。
在此刻,全都变得极具真实。
鲁君无实权,纵使身居高位,仍得任由大夫摆布。
而他,堂堂齐国之君,天下霸主,倘或脱去权势的外衣,也不过一具任人宰割的俎上鱼肉。
唯有权势,方能保全软肋。
如若不然,只能如同她方才那般,眼睁睁地看着想要保护的人被伤害、被羞辱、甚至是被残杀。
她却束手无策,无能为力。
纵使丢弃尊严去求,豁命去拼,亦然无济于事。
没有人会怜惜。
强者不会怜惜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。
亦如猎手不会怜惜阱中待毙的猎物。
或许,她真正理解了他。
他自幼身在宫中,必是比谁都清楚这其中利害。
贪权逐势,并非他初衷。
而是他不得不为。
否则,他将无数次与今日这般,命悬一线,生死难料。
她彻底原谅了他。
原谅了他的所作所为。
也原谅了过往的一切。
蓦地,一双手承托起她瘫软的身形,稳稳地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。
她抬眸,正对上子晏那双微漾的凤眸,却在怔神的一瞬间,迟疑地收回手,跌跌撞撞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走去。
此时,支武已将捆束着他的锁链全都斩断。
那失去牵制的身形,犹如一只衰败、残破的蝶,于半空飘然滑落。
她紧紧抱住了他。
任由浑浊的血水浸染衣袍,滚烫的热泪盈满双眸。
回程的马车上,支武命车夫加紧马鞭,尽快赶回府中。
马蹄声急促、仓皇,踏碎一地积雪。
支武坐在车舆前,一个劲地摇头抱怨。
“既受了如此重伤,不安心养着,偏生还要一人从临淄赶来曲阜。”
“没死在路上,当真命硬。”
他明嘲暗讽地道:“君上这条命,好歹当年也受过臣的援助。”
“早知这般不惜,臣又何苦违令杀了那卫国夫人。”
支武话虽直白,却也不无道理。
当年若不是他胆敢违抗先君之令,擅杀卫国夫人,那年幼的公子说不定早就折在生母手上了,如今哪来这齐国的君上。
支武贸然谏言,也是为了警醒他。
只是这番话,那意识混沌的人显然听不进去。
车中,仅有她与他、子晏三人。
她和子晏相对而坐,中间隔着一顶金铜燎炉,炉中的银炭被火舌吞卷得滋滋作响。
遍体鳞伤的人正侧躺在她膝上,纤翘的睫羽不安分地颤动着,燎炉的温暖融化了附着在他身上的冰晶,雪水凝固的发丝渐次垂散,断断续续地坠下水珠。
她牢牢地握紧他的手,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遍体游走。
良久,辘轳滚滚,寒风依旧。
半昏半醒的人缓缓掀眸,却没有看她,径直望向正坐对面的子晏。
“我有些话,想对你说。”
他费尽全力发出的声音,细微而又虚弱,零零星星地落在躁烈的风声中,宛如一粒微尘落入大海。
子晏眸光深凝,轻颔下颌,微微点了点头。
他舒开眉间,轻启颤唇,静静道来。
“方才你没杀我,我很感激。”
“但我还有一事,想要托付于你。”
子晏闻言,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,没有出声回应。
他都看在眼里,却装作浑然不觉,带着一抹惨笑,自顾自地道:“这些年来,你把她照顾得很好。”
“交给你,我很放心。”
那微弱的声线几乎不足以支撑他说完想说的话,但他仍是强撑着意志,一字一顿地说,气若游丝地说,仿佛在交代最后的嘱托。
“我走后……”
“望你能好生照顾她。”
“照顾她,还有紫珠。”
“照顾好她们母女。”
“拜托。”
第199章
常言,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
听到这突如其来,却又剖心挖肝的一番话,她登时泪如泉涌,狠狠抽泣起来。
可不管心神如何崩溃,泪水如何汹涌,她始终咬紧唇齿,不敢呜咽一声,生怕泄出一丝泣音,便会打断他几欲出口的话。
因而,她只是默默地,将双手搭在他的肩头,却不受控制地,颤抖得愈发剧烈。
子晏眉目未动,淡淡地觑了他一眼,冷哼道:“不必你说,我也会做。”
得到肯定的答复,他欣慰地笑了,牵起微弯的嘴角,却蓦地接住了一滴温热的泪。
他凝眸,看向她。
“今日,这是怎么了?”
“你从前,最是不好落泪的。”
素萋倔强地摇摇头,硬憋着嘴,奋力地想要把夺眶而出的泪统统逼回去,无奈挣扎半天,尽是白费功夫,该落的泪一滴不少,且还淌得更凶了。
“傻。”
“哭什么呢?”
“我要死了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
他抬起虚软发颤的手,想去抚平她眼尾的泪痕,却在半空倏然顿住,被不知哪处伤口牵出的痛感激得一声闷哼。
那只手,堪堪停了片晌,最终还是落了回去。
她垂眸噙泪,慌乱去寻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藏入带血的衣袍下,佯装并未察觉。
“我知道……”
“你恨我。”
“我都知道。”
“只是一直……”
“故作不知。”
“t从今往后,你大胆地恨我吧。”
“恨我。”
“也好。”
“恨我。”
“好过忘了我。”
素萋热泪盈眶,珍珠似的泪滴再也不受控制,啪嗒啪嗒,全都落在了他苍白凹陷的面颊上。
他见了,未干的眼底又透出血红,哑着声唤她。
“素萋。”
“我也有话,要对你说。”
“不,我不听。”
她飞快摇头,压抑着哭腔,瓮声瓮气地回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