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凭无据,你这是自投罗网。”
音娘拽住她的衣袖,恨道:“你以为我为何会待在这囚室里?”
“你以为我为何不替自己辩解?”
“是我不想吗?”
“不!是我不能!”
她暗哑的声音像刮骨利刃般,断断续续地带来刺疼。
那一阵阵的疼激得素萋抬不起头来,更不敢去看音娘绝望的,如死水一般的眼睛。
许久,音娘惶然道:“我从一开始就是枚棋子,事到如今就要舍棋弃子了,我又怎能逃得过去?”
“这都是命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
“是我的命,也是你的命。”
“师父,您在说什么?”
素萋不解道:“徒儿为何听不懂这话?”
倏然间,音娘的视线落在她髻里的金钗上,一动也不动。
“这钗子真好看,是公子赠你的吗?”
她摸向头顶的金钗,忽而想起来,正是支武给她的那支。
从修阳宅邸逃出来的那夜,她逃得狼狈也慌乱,身上的袍服都挂破了不说,就连头上的发饰也都丢得差不多了。
正似冥冥之中的注定,这枚淬了毒的金钗就如同阴魂不散的恶鬼似的,死死跟着她。
她下意识地摇摇头,胡乱把钗子取下来攥在手里,好像生怕音娘会抢了去。
“不,不是公子赠的。”
音娘如释重负地笑了笑,喃喃道:“不是公子赠的就好。”
“既不是公子赠的,那你就赠给师父吧,可好?
“也当是了却你我师徒二人的一场情分。”
素萋只觉得困惑,看向音娘的眼神中满是疑问。
音娘是凝月馆的红人,更是莒父的头一份。她的恩客众多,夜夜排着队也要见她的人不计其数。独坐闲聊也好,对酒当歌也罢,哪个想去见她的不带点像样的钱物在身上,都不好意思踏进那凝月馆的大门。
音娘自是不差钱的,又怎会稀罕小小一支金钗?
偏她提了这句,素萋也没有拒绝的道理,只得不动声色地把钗头捏在手里搓了搓,直到搓掉了上面的那枚赤玉珠子,这才放心地递给音娘。
不料音娘冷嘲热讽道:“这么小一支钗子,也就那只赤玉值点钱,你叫还给拆了,有那么舍不得?”
素萋将赤玉握在手心里,紧紧地,说什么也不愿拿出来。
音娘摊手向上。
“拿来,给我。”
素萋摇头,拼命往后缩。
“小娃娃。”
音娘陡然叫住她,深沉的双眸里仿佛噙满了水光。
她平静道:“师父怕疼,你要是孝顺,就让师父体面一点。”
“不要,师父。”
她不管不顾地往后躲,拧巴着身子把玉髓紧紧护在胸前。
失去金钗的修饰,她墨黛色的长发披散了一地,恍如痴傻了似的。
“不要,求您了,师父。”
她不断地低吼:“再等等、再等等……我一定能救您。”
音娘强撑一股力,拽住素萋的衣襟,抬手就是毫不留情地一巴掌。
“啪——”
清脆的耳光声响彻狭窄的囚室,久久不散。
素萋重重地偏过头,白嫩的脸颊像被火燎过一般瞬间肿了起来。
手中的油灯飘然落了下去摔在地上,溅出的油渍泼洒在湿润的麦秸堆上,登时燃起几处绚烂的火花。
“我早同你说过,不要这般地倔。”
“你睁开眼睛看看,我的今日,就是你的明日。”
音娘抽出金钗,往她手背上奋力一扎,她疼得倒吸一口气,指尖不由松了几分。
音娘趁机掰开她的手,挖出那枚赤色玉髓,仰头吞进了肚里。
再抬头,音娘绝望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。
她歉疚、不安,趴伏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“师父!师父!”
素萋来不及管自己肿胀疼痛的脸,爬过去把音娘从地上抱起来,急忙揽进怀里。
音娘因极度畏寒而蜷缩着身躯,她冰凉的手紧握住素萋的手,泣不成声地说:“小娃娃,我就要死了。”
“你替我给公子带句话,好不好?”
第37章
几点火星在麦秸上迅速燃成一串,赤橙色的光芒将半个囚室的昏暗驱散。
音娘抽搐着躺在素萋腿上,惨白干燥的嘴唇被溢出的鲜血重新染得红润。
“你替我同他说,这么多年,终究是音娘错了。”
“音娘悔了。”
音娘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,似乎早已被烈焰的喧嚣盖过。
她一急,乍然呕出几口血来,素萋吓得魂不附体,紧紧握住音娘的手,抽泣道:“师父,您慢点儿说。”
“当初我不该那么倔。”
“这世上,哪儿有女子肯做妓的。”
音娘惨笑回忆道:“当年他若愿留我在齐宫,哪怕在他身边做个婢也好。”
“只是我一向心高气傲,低头的话从来也说不出口。”
“公子他不允,我便死也不肯开口求他。”
周围的火势愈演愈烈,腾起的火光把音娘憔悴的脸照得透亮,泪水在她的面颊上蜿蜒,越过沟沟坎坎,通通流进了她僵硬的嘴里。
“我好悔,小娃娃……”
“我多羡慕你,可以跟在公子身边。”
“哪怕是为他赴汤蹈火,为他去死都好。”
音娘的说话声越来越低,生命如同即将凋零的花瓣一样腐败在枝头。
素萋t心如刀绞,很想说些什么同师父告别也好,但张嘴却只能发出低沉的悲鸣,犹如失去母兽的小兽。
她拼命地俯下身,把耳朵贴近音娘的唇边,可身边秸秆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实在太大,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,音娘含在嘴里的字,也被熊熊烈火吞噬得断断续续。
“小娃娃,不要难过……”
“师父是情愿的。”
“为了公子……”
“我……死而无憾。”
音娘滚满泪珠的脸朝向囚室外那一方沉寂的深空,好像在同记忆中的那个人做最后的诀别。
“公子,来生一定要留我好吗?”
“公子……”
“来生,再叫我一声音儿……”
她望向苍穹的双眼缓缓合上,唇角的血迹微微干涸,再也不抽搐了。
周遭突然变得很安静,安静得仿佛聋了一般。
大火已然将周围的一切尽数吞没,炽热的温度不断地烘烤着潮湿与阴暗。
素萋抱着音娘再也发不出声音的躯体,用力抓住音娘逐渐失去余温的手掌。
那双手曾无数次打过她,打得她皮开肉绽,浑身是伤。
而此时,她却多么希望这都是幻觉,只要睁开眼,那双手就能再给她一个巴掌。
素萋知道,音娘是这世上真正为她好的人。
音娘训她,为得是不想她步了自己的后尘。
音娘打她,为得是不让她活成曾经的自己。
但她终究还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番苦心,走上了一条同师父一模一样的不归路。
忠于公子,这就是下场。
抱恨终天,葬身火海。
音娘死了,这世上再没人会为她好。
火焰窜出的浓烟没过囚室的门缝,一阵阵往长廊上方涌去。
守在门外的小卒发现了不对劲,打湿衣袖捂着口鼻钻了进来,拽住素萋的肩膀就往外拖。
“快走啊,快走!再不走就走不了了。”
素萋怔愣着一动不动,浑身僵直得就像被钉住了似的。
她死寂的眼神,始终落在音娘失去生机的脸上,她就这么一直看着,顾不得火烧得有多旺,脸上被掌掴后的伤有多痛。
小卒甩开嗓门大吼:“你要是死在这,公子沐白会杀了我的。”
他拼尽全力把素萋往后拉,一连大叫几声后,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,再说不出话来。
眼见没了办法,他只得转身摸来一条长棍,照着素萋的后脑砸了出去。
在火舌就要烧到脚边之前,小卒咬牙把人拖了出来。
眨眼间,烈火飞向空中,硕大的光影将一方囚室彻底笼罩,惨寂的阴暗被升腾的烈焰埋葬。
烟雾渐满了出来,像永恒不尽的泉水,四处弥漫。
在一片沉闷的烟雾中,囚室朦胧的阴影轰然倒塌。
素萋在榻上昏了整整三日,三日水米不进,手臂上的箭伤又复发了。
公子沐白叫来了好几个医师,一头进一头出,忙得不可开交。
这三日里,她一个字都没发出来过,又聋又哑,恍如从前的无疾。
一想到无疾,她的心就隐隐作痛。
他是音娘抚养大的,若他知道音娘不在了,是不是也会难过得昏死过去。
音娘来时还说,回去莒父时要去看看他,如今,却再也实现不了了。
她窝在塌里,瞪着干枯发酸的眼窝,直到一阵轻浅的脚步声打乱她的思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