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【完结+番外】(40)

  果然,公卒撤回并非毫无缘由,却是因为杀人凶犯早已捉拿归案,堵住了悠悠众口。既然结了案,那鲁君自然也无话可说。

  但这错抓的犯人却也不是别人,正是教她养她的师父音娘。

  听公子沐白说,那夜公卒围了红香馆,还不等天亮便从东馆里揪出了个从莒国来的妓子。

  听闻那妓子因会唱一曲《杏花恋》而被挑中,送去了大夫修阳那予以讨好。

  怎料,那妓子是个刚烈性子,回回都要相选合眼缘的恩客才肯过夜。一个要走、一个要留,因而惹恼了修阳,二人起了争执,加之修阳当时酒醉,浑身疲软,气力竟不敌一个女子,他被那妓子错手推到了地上,前额直撞地面,头脑震荡而死。

  沐白长叹一口气,道:“也是个可怜女子,只是无论有心还是无意,修阳都已经死了。”

  “他生前是卿大夫,也是鲁国数一数二的人物,就这么轻易死了,国君势必不会饶恕她。”

  “那她会如何?”

  素萋急切问道。

  沐白无奈摇摇头:“现下人已经入了囚室,只怕再无回旋的余地。”

  忽然间,素萋膝下一软,身体失去重心,直愣愣地跌跪在地上。

  她喃喃自语道:“怎么会呢?这说不过去……”

  “她一个女子,又不会武艺,怎能杀得了一个男子?”

  “她连红香馆都没踏出去过,修阳的死和她无关,为什么要抓她?”

  她揪紧自己的衣袍,直到十个指节频频发抖,纤细的指节染上苍凉的白。

 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,她像窒息般大口喘着气,却牵动手臂上的伤口,被一阵阵彻骨的疼痛折磨得低吟出声。

  “杏儿,你、你这是怎么了?”

  沐白慌张地跪在她身边,急促道:“那个杀人的妓子,你竟当真认识她?”

  “为何会抓她!”

  素萋极力地忍痛质问,可灵魂却像被撕开了无数条口子,疼得她几乎疯魔。

  “抓人总得有个凭证,这到底是为何!”

  沐白一时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,手足无措地搀着她的身子,好让她能往自己身上靠些。

  他惶恐道:“这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
  “我问了几个当夜有差的卒头,可他们见我是个齐人也不愿透出太多。”

  “只说、只说那妓子会唱整首的《杏花恋》,定是错不了的。”

  “还说在她房里发现了失传已久的曲谱,她也是因了会唱这曲才被送去给修阳的。”

  只是会唱一曲《杏花恋》而已。

  难道就因为这么个不起眼的缘由,就可以轻易将人定罪?

  那这世道,到底还有没有王法?

  想到这,她禁不住惨笑失声。

  原来,打从一开始公卒就奔着红香馆去,根本不是为了蹲守她,而是为了捉拿音娘。行动之快,出手之果决,好像早有预料。

  她是莒国来的,这不是秘密,她会唱一曲《杏花恋》,这也不是秘密。

  她是从红香馆出去的不假,但她住东馆的事却也只有馆里的人才知道。

  不,除了馆里的人还有……

  公子。

  先是凝月馆,再是红香馆,同为莒国出身,同在莒父长大,同样会唱《杏花恋》,除了年岁上的差异,她和音娘有着几乎完全相同的经历。

  而知道这一切的人。

  也唯有公子。

  第36章

  一望无际的长廊又狭又窄,廊边左右上百间囚室阴暗惨淡。

  看不见光的阴沉的天,下过雨后沉重的廊檐,纷纷透着一股腐朽的烂味。

  潮湿的黑砖地上四处可见黏腻的绿苔,铁链紧锁的囚室内,传出一声声有气无力的鬼哭狼嚎。

  素萋在狱卒的引路下,来到一间昏暗闭塞的囚室前,狱卒卸下锁链,恭敬道:“小卒就在门外候着,贵人有何吩咐烦请知会一声。”

  素萋颔首谢道:“有劳。”

  小卒弓腰道:“不敢不敢,饶是公子沐白有言在先,小卒必当言听计随。”

  说着他掌起一盏油灯交到素萋手上,转身退了出去。

  素萋执着灯,往黢黑的囚室里摸索了几步,直到看见一张苍白晦涩的面容,笼罩在一束无瑕的青光下。

  “师父!”

  她踉跄着跪在地上膝趋而前,双手却颤抖着始终不敢触碰。

  音娘那张美艳的脸早没了往日的光鲜,双目憔悴空洞,似是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。虽仍穿着华贵的衣裙,却已然破败不堪。她颓丧地瘫在一堆杂乱的麦秸上,犹如风中凋零的落叶。

  听见动静,她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道干裂的笑容。

  “小娃娃,你来了?”

  那如天籁般的嗓音嘶哑破碎,像是被生生撕裂再又强行拼凑了回去,叫人听了心碎不已。

  “师父,师父……”

  素萋跪在她身边,压抑着哭腔问道:“都怪徒儿莽撞,这才连累了师父,要不是徒儿把师父招来曲阜,师父此刻应当留在莒父享福才是。”

  音娘带笑嗔怪道:“傻娃娃,此事与你无关,你以为我是为了你蹲大牢的?”

  “我那都是…t…”

  说到这,音娘自嘲似的摇了摇头,再没接下话去。

  她沉默了半晌,听着素萋沉闷的鼻息,又接道:“莫哭,你呀,打小就不爱哭,任我打了多少回也是一样。怎地在这节骨眼上,反倒多愁善感起来了?”

  素萋呼了口长气,找回平静的声线,道:“师父再等等,徒儿一定会想办法救师父出去的。”

  “救我出去?谈何容易。”

  音娘道:“死的那人可是卿大夫,你还是顾好自己吧。”

  素萋倔强道:“可以的,徒儿这就去求人,一定可以救师父的。”

  音娘无声笑了笑:“求谁?公子吗?”

  “他一个齐人,还能管得了鲁国的事?”

  素萋慌忙道:“不是公子,不,也是公子。”

  “不过不是公子郁容,是公子沐白。”

  “公子沐白是谁?”

  音娘问。

  “是公子郁容的嫡亲哥哥,他母夫人是鲁国的公主,只要他肯帮我,师父定然可以平安无事。”

  “徒儿此番能来这囚室探望师父,也是有他帮了我。”

  音娘垂下双眸,思索片刻道:“不必了,为师的命数已定,我已认罪,只等伏法。”

  素萋急道:“师父怎能说丧气话呢?杀人的明明就不是您,您为何要含冤赴死?”

  “那杀人的可是你?”

  音娘直勾勾地看向她,晦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凌冽的光。

  她的质问如冰锥刺骨,字字珠玑。

  “回答我,修阳是不是你杀的?”

  素萋揪紧手心里的衣袍,双唇几乎咬出血来。

  沉默有顷,她犹豫道:“也不是徒儿,那夜我虽在他房中,但还未来得及碰他,他便一头栽倒在地上,再也不喘气了。”

  “我不敢多留,生怕被私属抓住,只得趁夜逃出。”

  “既然人不是你杀的,那为何要你逃?”

  音娘此话一出,她彻底语塞,全然不知该怎么回她。

  公子要她做的事,公子要她杀的人,她通通都不敢告诉音娘。

  若是音娘知道了,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扇她几个耳光,骂她一声蠢货,竟被公子迷了心智,生死也要为他卖命。

  所以,她不敢说。

  决意低着头,一腔也不搭。

  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

  音娘惨然一笑:“本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这么傻,没成想,我教出的徒儿竟也和我一模一样,蠢笨得无可救药。”

  “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  素萋茫然地问。

  音娘缓了缓道:“据说大夫修阳年事已高,素日喜好酒色,夜夜痴迷于寻欢作乐,一把身子骨早就经不起折腾了。”

  “那夜若只有你与他二人同在一室,他受不住美色所惑,一时激奋难当,突然猝死也是有的。”

  “师父是说,修阳是猝死的?”

  音娘点点头,若有所思道:“若你所言属实,在他死前并未对他下手,那就只有这一个可能。”

  “从前凝月馆也没少见过这档事,许多上了年纪的狎客正当兴起,就这么死在妓子身下的也不是没有。”

  “那我这就去同公子沐白说。”

  素萋唰地一下站起来。

  “修阳他是自己猝死的,不是我杀的,更与您无关。”

  “站住!你往哪去?”

  音娘出言制止道:“你说这话,有谁会信你?”

  “鲁君不会信,公子沐白也不会信,这天下的人都不会信你。”

  她从眼角滑出一滴泪,只趁着火光昏暗,飞快别过头拭去。

  “这世道是男子的世道,女子的话由不可信。何况你我二人还是妓子,你说,又有谁会信一个妓子的话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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