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素素,太好了。”
“你终于属于我了。”
周王姬说,姬妾长住公子寝宫有违宫规,应当另辟一个新住处,再着几十个宫人前去伺候,适才有几分侍妾的样子。
公子本是不愿,但周王姬搬出了金台的那位,说如今君上虽沉疴不起,但环台的一举一动仍旧看在眼里。
这偌大的齐宫,唯独不缺君上的眼线,公子的言行就算藏得再深,无一例外,最终都会传入金台。
周王姬还说,不会叫素萋搬得太远,她既是顶了短命蔡姬的名头,便也算作陪嫁的媵妾,理当住在华居的庭院里。
事已至此,公子也不再推拒。
没过几日,周王姬就命人收拾出了华居中最大的一间屋子,还特意划拨了几个老练得力的宫人过去轮值。
这日,素萋正在屋里布置案几,余光一瞥,却见门外鬼头鬼脑地杵着一个人。
那人时不时往屋里张望一下,也不踏近一步,只在门口左右徘徊。
素萋一眼就认了出来,拔高音量叫住了她。
“红绫。”
红绫一听有人喊她,吓得双肩一哆嗦,脚下打滑就要开溜。
素萋赶忙冲出去,一把拽住她的衣袖,喘气道:“我叫你,你躲什么?”
红绫瘪了瘪嘴皮子,两只小圆眼一耷拉,愁眉苦脸地看了眼素萋,飞快地挣脱她的手,甩开膀子跑不见了。
素萋一拍脑门,正想使出点功夫去追,转念一想,红绫这是在躲着她。既然打定主意要躲,那么不论她怎么围追堵截,红绫也不会轻易开口,想想还是作罢。
又过了几日,素萋再一次见到了红绫。
这次她正拿着一块抹布,疯狂地蹭着廊下的一根大木柱。
先浇上一遍清水,再用抹布狠狠地搓上几下,不多时,乌漆嘛黑的柱子就被擦得如光洁的铜镜一般锃亮。
素萋从红绫身边走过,眼尾睨了睨她,并未停下。
傍晚,斜阳初照,余晖映天。
素萋从周王姬那小坐后回来,正巧路过那根廊下大柱,又见红绫还在埋头苦干。
经年累月的木纹被洗刷得又黑又亮,沉甸甸的木香味飘进屋里,四下一片芬芳。
素萋走回屋中,从案几上端出一盘果饵,坐下廊前悠哉地吃了起来。
听着悉悉索索的摩擦声,素萋不痛不痒地问了句。
“还擦?再擦木头都该掉层皮了。”
红绫手中的动作一顿,颤着肩膀跪了下来。
素萋拾起半个果饵塞进嘴里,边嚼边问:“为何要跪我?”
红绫鼻尖通红,眼中炫泪欲滴,抽噎着道:“你是公子的姬妾,奴跪下行礼也是应当。”
素萋质问:“只是这样?”
红绫倒吸几口凉气,别别扭扭道:“对不起。”
“有何对不起的?”
“我不该、不该向着王姬说话。”
红绫再也忍不住,拧眉嚎啕大哭起来。
“素萋,对不起,呜呜……真的对不起。”
“我不知道王姬打得什么主意,但我也是想为你好。”
“我知你在环台无依无靠,如今流言于你不利,将来若再遭人构陷,没有靠山你自身难保。”
“呜呜——”
“我真的只是想帮你投靠王姬,却不曾想竟让你成了姬妾。”
素萋噗嗤笑了,提眉道:“这是好事啊,你哭什么?”
“做公子的姬妾,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念想,旁人羡慕我还来不及,怎么到你嘴里,倒像是犯了重刑似的。”
“做姬妾再不济,也总好过做宫婢。”
“我这有了身份,今后也更好护你,不是吗?”
红绫眨巴眨巴眼睛,不可置信地问:“你当真想做公子的姬妾?”
“为何不想?”
她含笑反问:“这荣华富贵的一生,取之不尽用之不竭,比外头多少朝不保夕的流民强上太多。”
“我可是贪生怕死之人,若非如此,也不会结识公子,苟活到现在。”
这话她实在是掏心窝子同红绫说的,不单只是为了宽慰她而已。
当年莒父的那场雪里,要不是她怕死得很,又怎会心甘情愿地跟公子走,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工具。如今,她更是心甘情愿地成了他的姬妾,心甘情愿地沦为他的附庸。
这一切,都是她心甘情愿的。
怪不得旁人,要怪也只能怪t她自己。
怪她执迷不悟,被深情蒙蔽了双眼,更怪她识人不清,放任自己堕入深渊。
怪她从来都放不下公子。
就像在莒父那场下不尽的飞雪里,她曾一见就再难忘却的绝美容颜。
素萋放下手中的果饵,搀着红绫从地上站起来。
她对红绫说:“你不必自责,也无须难过。”
“你我还是最好的姐妹。”
“路是我自己选的,只要能陪着公子,我别无他求。”
未来纵使失去一生的自由,她也无所畏惧。
往后余生,她都将陪着公子,在这犹如泥沼般的齐宫里,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。
从环台走向金台,从一处最高走向另一处更高。
走向齐国雄大的巅峰,走向一条充斥着血雨腥风的争霸之路。
第56章
自打素萋成了姬妾,就在周王姬的华居里住了下来。
华居的人也好,环台的人也好,见了她都会恭顺地叫一声蔡夫人。
红绫去求了周王姬,说蔡夫人身边也没个体己之人,她想跟过去伺候,周王姬看她们二人私交还算不错,当下便应了下来。
原先公子不常来华居,从大婚过后的两三个月里,见过周王姬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可从素萋也住进了华居后,华居里便日日都能看见公子的身影。
周王姬嘴上不说,事事也都看在眼里。
公子每日都要先面见重臣商议朝政,诸事繁杂,时常一谈就是大半日,议事毕后,再匆匆赶往金台看望君上,侍奉汤药,忙到傍晚日落西沉,又回到环台的华居同周王姬一同进飱食。
两人食中也不闲谈,只例行公事般默默地吃着,席间寂静无声,只有竹著轻碰碗边发出的琐碎声。
每当公子将一放下漆碗,周王姬便会转头命身后的侍婢去把蔡姬传来。等到盈盈身姿出现在了门前,她就识趣地起身拜辞离开。
这日,素萋照例听传,来到华居正殿会见,才刚踏进门槛,却发现案前唯坐公子一人,案上的佳肴珍馐摆放精美,井然有序,一瞧就是未曾动过。
素萋躬身行礼道:“公子还未同王姬用过飱食,妾一会儿再来。”
说罢,她正欲转身离开,不料只听公子道:“慢着。”
素萋顿足,问道:“公子还有吩咐?”
“谁说只能是她与我共进飱食?今日她不在,就由你来。”
素萋满心困惑,心想往常都是用过食后周王姬才会派人将她传来,今日她来也不见王姬,想必传她的人应是公子。
她垂眉犹豫道:“妾非正室,不应与公子同席。”
“素萋。”
公子看了她一眼,言语间带着淡淡的忧愁。
“从前你我不在齐宫,也不曾如此生分过,你我每回也都一同共食。”
素萋木然道:“从前是从前,从前妾无知,不懂公子身份尊贵,处处颇为无礼,是公子大量不与妾计较,妾……感激涕零。”
公子捏紧了手中的铜爵,强忍道:“你变了好多。”
她无声笑了笑,心里竟是说不上来的苦涩,但面上依旧云淡风轻。
“公子说笑了,妾从未变过。”
只这话说出来,却连她自己也不会信。
她怎么没变,较之从前那个天真烂漫、抱朴含真的她,如今的她实在变了太多。
可这些肉眼可见的,翻天覆地的变化,不是公子可以掌控的,也不是她可以掌控的。
是悬殊的身份,是囚笼的环台,更是这吃人的世道。
公子沉声默了片刻,抬头道:“来吧,今日并无他人在旁,你只当是同以往那样陪陪我。”
素萋深呼吸了一下,沉下肩膀,提步走入殿中,于案侧款款坐下。
公子拾起一双干净的竹著,递到她面前。
“提前备了你爱吃的鱼干,你多尝尝。”
她是爱吃鱼干,可这事她从未向公子主动提过,不知公子是如何知晓的。
她顺从地接过竹著,却并未动手。
公子又道:“齐国临海,鱼盐海产都相当富足,这鱼在晒干之前,还特意用金贵的鱼膏浸过,香气逼人,营养颇丰,可比前些年在莒国吃过的好多了。”
他执起竹著,兀自夹了一块儿最为肥美的,放进素萋面前的碗里,说道:“你近来瘦了许多,要多吃些才好。”
公子好意,岂有不领情的道理,她莞笑点了点头,夹断一小截放进嘴里,细嚼慢咽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