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摘下眼镜,看着镜片上的雾气:“有纸巾吗?”
拂宁递出干净的帕子:“手帕可以吗?我只有手帕,是干净的。”
“当然可以,谢谢。”可能是种错觉,他今天好像更温柔。
拂宁侧头瞧着他的动作。擦拭镜片的手骨节分明,很有力量感,能清晰看手背鼓起的经脉,真的是一双很适合入画的手。
指尖颤动,拂宁又有些想画画了。她想起压在行李箱里的画笔,那是师母出国前转赠的老师的遗物,她随身带着。
拂宁曾用这支笔画过许多画,最后都烧掉了。唯一可能留下的应该是一幅杜鹃,作为捐赠拍品参加了那年那场公益拍卖,现在也不知在哪里了。
陈雅尔的动作精细且稳当,跟人一样不紧不慢。擦完最后一下,他将镜框微微抬远一点确认,拂宁注意到左右两块镜片曲度不一样,左侧更平整。
第一次这样认真看人擦镜片,拂宁看着他戴上,耐不住好奇开口:“下雨天,戴眼镜会不方便吗?”
“当然会,”陈雅尔怔了一下,“下雨天会上雾、开空调会上雾,戴口罩也会。”
他将眼镜摘下来,隔着一点距离比在拂宁面前方便她观察:“厚度不一样,我单眼近视,左眼度数近乎平光。”
拂宁脑袋凑过来,黑发从肩后垂落几缕,一侧眼睛在镜片下有哈哈镜一样可爱的畸变。
陈雅尔看着这只好奇而安静的猫眨眨眼,皮肤雪白,睫毛浓密。
他顿了一下,瞥过她捏在手心的白盒子,将眼镜收回来重新戴好。
是真的有点像家里那只小黑猫,就是更可怜可爱些。
“单眼的话,不戴是不是也能看见呢?”拂宁注视着他的眼睛,他的瞳色比一般人更黑,显得沉静,想画下来。
“能看见,但我会戴。”他看向远处的山林,突兀提问:“那里好看吗?”
哎?拂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雨依然磅礴,只是更柔和些,雾气像林海中流动的河,她的心沉静下来:“好看,树好像在云里游。”
陈雅尔转头看她:“天上下着海,树在云里游。这样的景色,右眼看不清,作为右眼不可惜吗?”
拂宁怔怔地看着他。
不可惜吗?
拂宁低头攥紧了手里的白盒子。
雨自顾自下,拂宁自顾自低头发呆。陈雅尔没有再开口,
凌晨五点,山雨、一条板凳、两个人,沉默持续了很久,直到锣一样的嗓门打破一地沉静。
“哎呀嘛!你俩起的也太早了吧!”是导演,特别有辨识度的嗓门,陈雅尔没转头,仍看着廊外瓢泼的雨。
他顿了一下,想起什么,又低头温声提醒发呆的拂宁:“导演来了。”
拂宁迟钝抬头,是玉米。又在啃玉米,是什么玉米成精吗?
穿着冲锋衣的徐导在视野里越来越大,左手玉米啃得正香,右手拿着个白色的喇叭。跟着他从校舍过来的工作人员们麻利地开始干活。
“你们也太早了吧,早知道留个相机架这了,可惜啊。”啃着玉米的导演靠近了,他又回头指挥:“这里马上加装一台机器!”
“好嘞!”
三下五除二将玉米啃完丢掉,导演看着一直安静看雨的两人:“你们哪里来的荷花?”
“阿婆给的。”
“可惜没拍到。”
陈雅尔抬腕看了眼手表,5时55分,“我4点出门,不好叫醒你们。”
“啊?那不拍也行。我都来拍慢综了,上班可以,加班不行。”
拂宁全程保持安静,雨太大,导演离得不够近。不说话就看不出听错,机智如她!
但是很快她就听见了,脸圆圆的导演打开了他拿着的白色扩音器,对着喇叭中气十足:“起床啦!”
拂宁捂住自己的耳朵。锣一样的嗓门被老旧的扩音器放大,又吵闹又难听,早起的鸟儿听到都恨不得多睡会。
第一次觉得听不见也挺好,拂宁将耳朵捂得更紧。
许是昨天过于奔波,一嗓子下来,宿舍里仍然安静极了。导演沉下气:“起!床!啦!”
鸟真的飞走了,榕树上的那群鸟,在这暴雨的天气里,从窝里飞走了。
但人还没起床。
好吵的玉米精,拂宁面无表情,他不会马上喊第三次吧。
“导演。”她听见身边的陈雅尔开口。
“嗯?”拿着喇叭的玉米精看向他们。
陈雅尔指着他手里那个扩音器,斯斯文文地笑起来,拂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。
“音质有问题,不会修的话,我可以帮你。”
他真的会修。
拂宁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用胶水重新糊好喇叭胶边的破洞,他的手真的很好看。
“好了。”陈雅尔递给导演。
玉米精接过来,轻轻呼气试试,发出惊奇的感叹:“真的好点了!搞音乐的这个都能修啊!”
他第三次沉下气,这次沉下的时间更长:“起!!床!!了!!”
“这次好点了吗?”拂宁听见陈雅尔在她身边开口,拂宁楞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还起不来吗?”玉米精疑惑地嘀咕,门就是在这时开的。
“起了起了,师父别念了。”何知星顶着一头鸟窝一样的黄毛出来,看见漫天的雨。
“嗯?下雨啦。”他揉揉脑袋。
“啊?!下雨了!我的衣服!”他踢着拖鞋奔向后院,昨天晒衣服的只有他和陈雅尔那件衬衫。
昨天看陈雅尔烤干衬衫多么无语,何知星此刻就多么羡慕。
随后大家陆陆续续终于起床,拂宁看见陈关雎甚至画的全妆,显然起来有一会儿了。
关雎姐有时也挺恶趣味的,不只是对弟弟,拂宁莞尔。
吵吵闹闹的一群人终于聚集,大家坐在厨房小板凳上,啃着导演组分的玉米等着指挥。
“各位嘉宾早上好,由于半夜暴雨泥石流,山路堵死,剩下两位嘉宾要晚上才能抵达。”
“因暴雨天气影响,今日行程改为室内活动。”
“意思是不用出门吗?”拂宁期待着提问。
“不是。”徐导开口,拂宁转为失落。
“如大家所见,今天暴雨无法室外劳作,请大家去村民家里帮忙换取午饭,同时也需要带回晚餐所需食材。”
徐导拿出三个袋子,都是很大的袋子,上面画了可爱的卡通图案还系着蝴蝶结。
“我们借住的地方是原希望小学,”徐导笑眯眯,“请大家分头去三个小朋友家里帮忙,当交住宿费。”
原来是要分组。
“那我和宁宁一组。”姜程率先开口。
“不行,兄弟姐妹要分开。”徐导表示拒绝。
“那抽签吗?”陈关雎撑着下巴看着。
“不不不,我们已经随机好了。”徐导圆圆的脸上挤出一个反派一样的笑容。
“昨天三位男士做了三道菜。按照动筷子的顺序,最后夹那道菜的人跟做菜的人分为一组。”
“最后夹代表没那么喜欢,来节目就多尝试嘛!”邪恶玉米精如此解释,“不记得的话我们有VCR!”
拂宁短暂地回忆起自己吃菜的顺序,一开始尝试的鹅,哥哥夹了一筷子小炒肉,最后是……
……最后是豆腐。
拂宁怔了一下,抬眼看过去,这才发现,戴着金丝眼镜的人已经看她好久了。
目光对视,她看见大冰山轻轻地笑了。
“姜程,问你点事。”大冰山说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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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爱我~我爱你~单机真要发疯啦~
你爱我~我爱你~修文反正没人管~
第8章 黄裙子与蝴蝶结
跟拍的摄影师正在互相套上雨衣,拂宁看见他们将摄像机藏在身前、包裹在藏青色雨衣里,只从斗篷雨衣的最上面探出一个镜头。
滑稽,像染了藏青色的大鹅。
他们似乎在低头商讨什么,但对拂宁而言,更像默片。
声音太小,雨声太大,拂宁什么都听不见。
其实应该焦虑的,但同行的人是陈雅尔,拂宁诡异的安心。
这是种奇怪的感觉,可能是他早上的目光太过沉静,说话又稳又慢,拂宁听得清。
挥挥手和陈关雎何知星一组人告别,拂宁看着角落里倚着墙的陈雅尔和姜程。
他们在讨论什么呢?有什么需要问的呢?
拂宁看见姜程的手拍在蓝衬衫的肩膀上,他们最后又说了什么,随后姜程率先走过来。
“别担心,我交代好了。”姜程拍拍她的头跟何随月离开了。
这下还没出发的只剩下他们了,回头,陈雅尔拿着伞来到她身边。
他将那柄黑色的伞撑开,目光冷静温和:“你愿意跟我打一把伞吗?”
拂宁求之不得,两把伞并排的距离,听见会变成奢望。
陈雅尔右手举着伞柄,拂宁快速小跑到他的右侧,一起走进这漫天的大雨中,藏青色的摄影师们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跟在他们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