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春深_姚知微【完结】(104)

  他笑着笑着,自说自话,倏忽,笑声戛然而止,原本英气的一对剑眉,痛苦地扭曲紧锁,整张脸都充血赤红。

  宋妍还未反应过来,只见得他“哇”的一下,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吐出来。

  宋妍心里既惊又痛,身子已快过脑子一步,朝他抢过去。

  一息过后,宋妍急刹住脚,死死将自己钉在原地。

  “爷!”阿财抢上前来。

  秦如松感觉自己五脏六腑痛得已被搅碎了般,艰难抬眼,却见她依旧冷漠旁观,丝毫不为所动。

  好冷的心。

  好狠的人。

  昔日种种,竟都是他错付了!

  秦如松一步一步,朝她行近。

  她连一个眼神都不屑施舍与他。

  每走一步,他的心好像就又碎了一点。

  直至他行至她面前时,他垂首与她道:“烦请弟妹让一让。”

  宋妍面色依旧毫无波澜,朝旁边挪了两步,让开路来。

  秦如松见她果真毫无触动,讽然冷笑:“从此,我这个无权无势的庸碌之徒,再也不会挡了弟妹你的富贵路。”

  说罢,秦如松决然撤回了视线,由阿财搀扶着,往来时路踉踉跄跄去了。

  宋妍双目呆呆凝着秦家远去的马车,只觉心口阵阵绞痛。

  好难受啊。

  好想放声大哭啊。

  可为什么......她眼里竟哭不出一滴泪来?

  卫琛上前t,将她似乎已僵死在背后的双手,拽至身前。

  她的拳头握得死死的,一滴又一滴鲜血,自手心顺着指缝滴落。

  妒意与怒气自他心中节节燃烧。

  他黑着脸,沉着眸,强硬地施力将她嵌入手心的手指,一根一根松开。

  两只手心的软肉,都被她掐得血肉模糊。

  他的眸色暗了又暗。

  宋妍似一具行尸走肉,由他牵着,面无表情又默不作声地上了马车。

  马车辘辘前行,带着宋妍的身体,又要回到那座四四方方的精致囚笼里。

  往后数年,宋妍渐渐明白,属于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,早已在今日,遗失在那大理寺衙门前。

  能工巧匠专造的马车,即便在闹市里驰驾,也感受不到丝毫颠簸。

  车内一路死寂。

  一到家,卫琛沉声吩咐家人,煎煮黄柏金银花来。不多时,温热药液备好。

  卫琛擒住她的手,将澄黄透亮的药液往她手心烂肉一遍又一遍冲洗。

  宋妍原是感受不到手上一丁点儿痛的。

  因为心痛得身体早已无知无觉,麻木不已。

  可浸身在草药味里,蓦地,宋妍眼前恍惚浮现出每日里那碗黑漆漆的药汁。

  深深的厌恶自心底复苏,宋妍用力挣扎抽手。

  卫琛牢牢钳住她的手,剑眉微沉,清创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:“别动。”

  宋妍简直受够了他对她的这般掌控,事无巨细,渗透在她的方方面面,就连现在她心痛得快要死的时候,也不给她半刻喘息的余地!

  她下了死力,胸口的恨意渐渐发酵,与一阵又一阵的心口绞痛交混着,好似狂风巨浪,将她的理智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
  “滚!你滚开!我不想看到你!”她几近是歇斯底里地朝卫琛怒吼着。

  卫琛眸色暗得一丝光也逸不入,“我走?好留下你一个人在这儿回忆和他的往昔?呵......休想。”

 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,往他身前用力一拽,尔后,将她纤细的身子牢牢箍在自己怀里。

  宋妍气恨得全身颤抖,她打他、踹他、咬他......她用尽了全身力气,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殷色血痕,可缚住她的桎梏,一丝也不见松解。

  “你若想哭,便哭罢。”

  卫琛一下又一下顺抚她瘦削脊背,好似耐心安抚一个丢了心爱玩具而嚎啕大哭的孩子。

 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又如何?

  她为了那个男人流泪痛哭又如何?

  往后的日日夜夜,年年岁岁,她哭她笑她恨她怒,都只能是他陪在她身边。

  他和她才是彼此的全部。

  这便够了。

  宋妍被他紧紧拥着,感受不到两个人彼此相依的丝毫暖意,只有看不到头的绝望,怒意继而化作无尽悲凄,骂他的声音染了浓浓的哭腔,似在问他,又似在问无情又残忍捉弄她的命运:

  “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是我啊!为什么是我啊......”

  宋妍的质问,自是得不到一个答复。

  命运从来不讲道理。

  自从那日过后,宋妍愈发不爱说话了。

  卫琛既没宽解她,也未斥责她,只是日日守着她喝药,夜夜在床上与她厮缠。

  每过一日,宋妍就愈发焦躁。

  每每宋妍起了反抗的念头时,他总是会不经意般与她提醒道:

  “这是我与你交换的条件,我想,你该言而有信。”

  “上次那个多嘴的下人,还未发落,你说,我该如何处置?”

  ......

  他一句狠话也未说。

  却好似以一双无形的手,往她身上背负一座又一座山,渐渐加重,直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。

  而每次行房之后,他牢牢固住她不许她妄动,茶色深眸里满含的期待,都令她对明天的恐惧,与日俱增。

  她也曾与他一遍又一遍申明,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没有任何感情,根本拴不住她。

  他笑着与她道,他已全然掌住她,根本不需要甚么孩子来拴住她。

  她也在床上与他痛心哭诉,与他软声低头,说她怕痛,说她身子弱,怕她生不下来这个孩子。

  他呵止了她,眸光笃定,安抚她,与她承诺,他会找全天下最好的大夫,来保她母子平安。

  宋妍想不通,为何短短数日,他对孩子的态度会有如此大的转变,变得这般执着。

  她只知道,他的期待,是她的噩梦。

  宋妍被他逼得快要发疯了......

  宋妍日复一日地掰着指头熬日子,就这般,到了中秋。

  从八月初一至十五,家家供奉月饼、瓜果,以此祭月。

  这些杂事,宋妍一应没管,全由管家婆子、媳妇丫头们料理。

  一宅子大小事务,竟也治得井井有条。

  宋妍不得不感慨一句,卫琛看人的眼光真准,挑的管家个顶个的得力。

  八月十日,早间,沈氏差人送来自家厨下做的京式月饼,翻毛月饼皮如雪絮,提浆月饼冰糖青红丝。

  皆是传统样式,味道朴实厚重。

  “周家果真是财大气粗,送几个月饼,用这么个雕花漆盒儿,做工真不错......没打开前,还以为是多新鲜的口味儿的呢,现在瞧来,也只是些寻常货色,真真是‘花纸糊灯笼--外面好看里头空!’”

  巧儿手里摆弄着那雕着玉兔捣药纹的盖子,口中喃喃囔囔嘈着。

  宋妍挑了挑眉,道:“既是这般......你这就去,叫厨房将提前备好的菱粉月饼留下,只回送周家豆沙与百果两个口味的。”

  菱粉月饼是江南特色,清香不腻,别有风味,只是在燕京甚少见到。

  “奶奶也忒小心了些,她们平日里本就暗里嚼说咱们家,叫我说,就原样送过去,也教周家这些个暴发户开开眼......”

  宋妍面露不快,语声放冷,轻呵巧儿:“还不快去?”

  宋妍本就向来不喜巧儿说别家的长短,巧儿也知道,只是本性里总有这么个习惯,常常忘了。

  “奶奶莫要生气,我这就去。”

  了了这一桩事,宋妍彻底做了甩手掌柜。

  次日,卫琛亲口与她说明,中秋这日,侯府要宴客,他无暇过来陪她。

  口吻竟像是丈夫与妻子一一报备行程。

  宋妍心底嗤笑一声。

  他是死是活她都不会在意,又怎会在意他身处何方?

  不过,想到能有一二日看不见他,宋妍发自内心地笑着应了。

  哪知这一笑,让她又多受了一晚上的罪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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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有话说:明天有更新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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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本章注解:

  八月十五习俗一节,参见刘若愚《酌中志》。

  京式月饼一节,参见“南书院”所著文章。

  第86章 中秋

  佳节当日,晚间,一轮银盘朗照四方,庭院里,家下人摆了供桌,清供月饼、西瓜、素肴、果品、毛豆等物,也算是治下一场“西瓜会”。

  虽无一个外客。

  宋妍不想拘着她们,让她们各自家去与家人团圆,她们却说什么也不敢。

  看这光景,宋妍便知,是那个男人的授意了。

  这是怕她跑了?

  外院都有男人护院,她也没这个本事插双翅膀飞了。

  是怕她一个人在这宅子里,佳节之下倍感思亲?

  宋妍只觉有些好笑,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潦寂。

  赶不走这些内宅里和她一样被拘住的女人们,宋妍无法,只能让巧儿推了个性子活泛、口齿伶俐的小丫头,做了令官儿,又着人去备了花、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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