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春深_姚知微【完结】(105)

  年轻的丫头、媳妇们,宋妍都唤来与她围坐一桌,玩儿击鼓传花。

  年长些婆子,另治了一桌,抢红、拇战、猜枚......由她们自个儿兴着喝、纵着乐。

  初时小丫头们还有些放不开的,但随着急促鼓声响起来,女孩儿们一个个儿脸上都含笑露出几分紧张之色来。

  鼓声停。

  那枝桂花恰留在巧儿手里。

  一桌的女孩儿都释然笑将起来。

  巧儿也摇头笑:“七夕时候穿针比巧,我便输了好些个盘缠与你们,怎今晚上又是我来接这头令儿的?你们这群妮子定是串好了,专来作耍我呢!”

  又是一阵咯咯低笑。

  行令的丫头唤作半夏,平日与巧儿也最合得来,打趣巧儿道:

  “谁让你爹妈给你名字起的好,天公也做巧,可不许赖的!”

  “谁要赖了?不就讲个笑话?我已有了,这就说来。”

  巧儿立起身来,笑着一句一句说道:

  “从前呀,有个小吏,怕老婆。有一日,他脸被那婆娘挠烂了。第二日上堂之时,那县令瞧见了,便问缘由。这小吏自是不肯实说,只随意编了个由头搪塞,说什么后院儿乘凉时候,被倒了的葡萄架刮烂了脸。县令却是不信,道:‘一定是你老婆t挠的,来人呀,将那刁妇拿来!’岂料,那县令奶奶只在后堂冷哼一声,这县令便着急忙慌与小吏道:‘你快些走罢,我后院儿的葡萄架呀——也要倒了!’”

  一语毕,一桌子的人都笑起来,有哈哈大笑的,笑得捧腹的,有捂嘴偷笑的......

  宋妍也跟着抿嘴淡淡笑了笑,不过,却不是因这笑话本身。

  只因当下这场合、这氛围,不笑,便显得她格外凸出了。

  巧儿讲完了笑话,喝了门杯,半夏发令,鼓声再次由慢至快敲将起来。

  鼓声起起住住,期间有唱曲儿的,有直接喝罚酒的,也有再讲笑话的。

  及至桂花从宋妍手中过至第八回时,鼓声恰止住了。

  桌上的丫头说笑声稍稍敛了些,半夏脸上的笑却更盛了,谑道:“今日今时既是奶奶钦点的我做令官儿,那凡在这桌儿上的,便是玉皇大帝来了,也要听我的。奶奶若是接不上这令儿来,也要喝一大海罚酒哩!”

  宋妍含笑道:“这是自然。笑话我竟一时想不出来,不若给你们唱一个罢。”

  桌上的人也有惊的,也有奇的,大多数,还是与宋妍让了又让:“怎能让奶奶唱曲儿给我们听呢?这不合规矩......”

  宋妍一壁笑,一壁伸手指了指半夏:“什么规矩不规矩,快都住口罢。今夜在这桌上,只有令官儿的规矩最大!”

  半夏也是个极乖觉的,一行笑着,一行走着,将桌上站起来相让的一个二个都按着肩头坐下:“奶奶说的极是!现在,我可要发号施令了:通通都给我坐下,不然,可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!”

  半夏一通笑斥,一通戏谑,三言两语间,便将场子又都活泛起来。

  “奶奶,快些唱来!我们可都洗耳恭听呢!”

  宋妍被半夏谑着,也不恼,起身,赧然笑了笑,只端起酒来,唱道:

  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,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......”

  她的嗓音清甜,可到底没刻意花功夫打磨吊练过,无甚深厚唱功。

  选的曲子,也是每年中秋被世人所吟唱的应景之曲,无甚新意。

  卫琛也曾听过不少天籁之音,古雅宫调有之,婉转小调有之,旖旎艳曲亦有之。

  她这一曲与她们技艺超群的表演相比,质朴无华得几近有些粗劣。

  他却喜欢她唱的。

  十分喜欢。

  男人长身玉立于月洞门之外,斑驳竹影之间,静静听着她的清缈歌声,远远看着她在席间与人浅笑,好似被他磨得已然褪色的鲜妍生气,逐渐复苏过来。

  他的一颗心脏,似也跟着她的笑靥,搏动得更快了。

  掺着几丝落寞,浸着更深的渴望。

  甚么时候,她亦能在他面前毫无设防,这般说笑自如?

  宋妍唱完一曲,一桌的女孩儿们都拍手道好,齐声喝彩。

  她知道都是介于她的身份,在捧她的场,她也装作未察,端起门杯,便要饮。

  “奶奶,您既不会喝酒,不若喝了这碗茶,以茶代酒。”

  宋妍摆了摆手,笑道:“今日佳节,我也高兴,便喝这一杯。一杯就倒才更好,我睡个好觉,你们也好放放魂儿,好好儿玩个尽兴。”

  说罢,半夏笑着接话:“喏,诸位可都瞧见了,奶奶一个不会喝的,都不曾躲个一杯半盏。你们待会儿可没地儿与我耍甚么滑头了!”

  一阵笑闹声里,宋妍仰首,将杯中酒一气饮尽。

  厨房自酿的桂花酒,色如琥珀,甜润沁心。

  宋妍倒也不是馋这一口。

  她只是突然很想喝酒。她只是心里突然很难受。

  至于为什么难受,她一时也没想明白。

  无妨,待会醉了,她就不难受了......

  这一夜,宋妍怎么回到自己房里去的,又是如何到这张拔步床上的,她通通不记得了。

  半梦半醒间,见着头顶碧色帐幔晃动得厉害,才模糊意识到,自己已然躺在床上了。

  可她却不能安睡。

  是什么又凶又狠地将她一次又一次从沉睡的边缘拽回来?

  宋妍脑子里似被灌满了浆糊,怎么也理不清这其中的关节了。

  她只知道,她现在连睡觉都不能好好睡觉,她活得可真是太窝囊,太可怜了。

  这日子她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。

  越想越难受,越想越伤心,宋妍忽的就想起来,方才她为何不开心了。

  “回家......我要回家......我要回家......让我回家罢......”

  宋妍一声又一声地呢喃着,又似是与向老天祈求一般,声音带着可怜的哭腔,与说不尽的凄凉。

  未曾想过,她的乞求还能被回应:

  “你的家,只能在这里。”

  低沉沙哑声音,不容她有半分反抗的语调,好熟悉......好厌恶......可她竟一时想不起来,声音的主人姓甚名谁了。

  宋妍脑子里根本没头没绪,全凭着一根反骨驳道:“胡说......我家......不在这里......”

  “告诉我,你的名字。”

  那道好听的声音里半是温柔,半是哄诱。

  蓦地,深埋心底的惧意,令宋妍悬崖勒马。

  不可以说。

  一个字也不要说。

  那道声音却一遍又一遍地追问,初时温柔,尔后,愈渐强势,直至最后,无声地,一点一点碾碎她的身上每一根硬骨头。

  她好像一条离岸很久的鱼,如何挣也挣不开囿她的网,那人却无情地将她拽离大海,无论她如何哭泣,无论她如何求饶,也不施舍一滴水,不容她有片刻苟活。

  她好像真的要渴死了。

  “宋妍......”

  她几近是用无声的气音,艰难吐出她的名字。

  快放了她。

  “宋妍......”

  快放了她......

  她说完,哭得更伤心了。

  宛如一个砗磲,被生生撬开了坚硬的外壳,被赏玩内里色如星空的绚烂,最终又被无情掠夺珍藏多年的鲛人泪。

  可就在她难受到濒临窒息之时,她又被轻轻放归回了海里。

  夏日的灿烂阳光,将海水熨得温暖又舒适。她昏昏沉沉浸身其中,顺着海水漫波荡漾,任由温柔浪花遍吻。

  紧蹙的眉终完全舒展。

  她终能安眠。

  宋妍醒来时,头很疼。

  比往次喝醉时,还要疼许多。

  巧儿红着脸看向自家奶奶,一张巴掌大的脸,白里透粉,蛾眉轻皱,唇瓣微肿泛红。

  她竟都动了几分怜意:“奶奶可要喝醒酒汤?”

  宋妍犹自怔然,点了点头。

  洗漱完,换了穿惯的袄裙,只让巧儿散绾了个纂儿,喝了厨房送来的醒酒汤,头疼方渐渐缓了。

  整个上午,宋妍都在努力回想,她与他昨夜都说过什么。

  她心上无端端地惴惴的。

  可她竟零星半点儿也想不起来了。

  愈发不安。

  这份不安,一直持续至晚间卫琛归家。

  “今日怎回绝了间壁的帖子?可是身有不适?”卫琛宽厚掌心,抚着她额头,温声问她。

  他从不遮掩他对她密不透风的掌控。

  宋妍也早放弃明着抵触这些小事儿了。当下,她心上还挂着更重要的事儿。

  “你昨夜甚么时辰来的?”宋妍一点一点试探着。

  “半夜。”他笑看她,“怎么,竟甚么都不记得了?”

  宋妍抿了抿唇,点头:“我昨夜可有......耍酒性儿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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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有话说:本章注解:

  中秋西瓜会一节,参见陈宝良《明代社会生活史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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