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春深_姚知微【完结】(12)

  “爷,请喝茶。”侍琴声音柔而不媚,似山涧黄莺婉转。

  她袖口露出皓腕上,隐约套着一对白银缠丝镯,愈发衬得腕间似净藕般莹润,十指纤纤如玉笋。

  蓦地,卫琛想起了那双满是冻疮的手。

  与眼前这双手相比,那双红肿又满是疮痕的手,愈发显得丑陋不堪。

  心头似被挠了下,泛起若有似无的痒。

  “爷......请喝茶。”眼前精心装扮过的少女,奉茶的声儿里含羞带怯,犹如含苞待放的一朵春日桃花。

  卫琛眼底几丝涟漪重归一片镜湖,“放着吧。”

  侍琴眼中浮出几丝失望,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是,规规矩矩地侍了茶便退下了t。

  祖孙二人又闲叙了一盏茶的功夫,只听知画在帘子外禀了声:“老太太,六姑娘来了。”

  “这小皮猴儿,”严氏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,“准是来搬你这个救兵来了......让她进来罢。”

  卫昭是踏着雀跃的步子小跑进来的,身形未稳便屈膝行礼,嘴上绽出璨璨一笑:“昭儿给祖母、二哥哥请安!”

  活像一颗小太阳。

  卫老太太状似严厉地问道:“《闺训》抄了多少了?”

  半年前好容易从江南聘来的绣娘,教习卫昭,几日前又被卫昭气得请辞了。

  卫昭一面脱下她那身水粉绣雀登枝羽缎斗篷,递给春梅,一面委屈诉苦:“祖母,孙女这些日子可是从早抄到晚不敢有分毫懈怠的,现如今已抄到三十六遍了。”

  卫昭性子野,年纪又才六岁,若真实实在在抄了这么些,已是难得了。

  严氏也不打算太过苛责自家孙女,顺着台阶往下问:“既没抄完,你恁早过来作甚?”

  “因为今日二哥哥过来了呀!”卫昭说得有板有眼的,“年底了,二哥哥应酬繁忙,好不容易来跟您多坐会儿,您就不留二哥哥用个早膳么?今日过小年,我们祖孙三人正好聚一聚呢!”

  “六妹妹可别拿我当你躲懒的幌子。”卫琛眸底洇上几分暖意,无情拆穿了卫昭的小心思。

  “二哥哥!”卫昭脸都气得红扑扑的,自家哥哥竟不向着她。

  严氏被不知所措的卫昭逗得呵呵一笑,“罢了,今日便饶你一天,明日继续抄也可。”

  卫昭转怒为喜,“祖母最好了!”

  屋内正一片热闹,知画掀了帘子进来,福身一问:“老太太,厨房备好了早膳,刚问摆哪边?”

  “便在小花厅用吧。”

  “是。”知画随即下去帮着摆桌。

  严氏嘱咐卫琛道:“你先带着你妹妹去着,我换身衣服再过来。”

  卫琛依言。

  刚刚还一片洋洋喜气的屋子,霎时变得有几分冷清。

  严氏令人将侍琴唤了进来,叹了口气,“你自个儿看看罢。”

  侍琴抬首,往刚刚侯爷坐的左首位子方向看去。

  只见那高脚茶案上,她用心点的那盏茶,一口都未被饮得。

  侍琴眼眶登时有些泛红,连带着脸颊也似火烧般热烫。

  严氏温声安慰:“你向来是个眼明心亮的好孩子,此事不成,你也须得放宽了心,院儿里的人也绝不会向外多说半个字的。日后,我会好好替你相看一户好人家,定不会亏待了你去。”

  侍琴立时跪下,声儿里带着隐隐哭气:“老太太对奴婢恩重如山,奴婢不嫁人,愿一辈子服侍老太太!”

  侍立在严氏身后的芳妈妈上前去将侍琴扶起,“姑娘莫要说傻话,花儿一般年纪的人,怎能说不嫁的话?”

  强烈的不甘泛上侍琴的心头。

  侯爷那般如天上明月似的人物,她原有机会可以抓住的......如今又教她另适他人,那些个凡夫俗子,又怎入得了她的眼呢......

  看着侍琴隐忍泪水而去,严氏长长叹了口气,满面愁容。

  芳妈妈劝解:“老太太,儿孙自有儿孙福,自个儿的身子最要紧。”

  严氏摇了摇头,“若琛哥儿只是一般的眼光高些,那也不打紧。”

  严氏一抬手,芳妈妈便熟练地上前,搀扶她起来。

  “可琛哥儿不一样。自他十五岁在西北那一战之后......有些事情便不一样了。我虽查不出什么,但......他定是有事瞒着我的......约摸,与明存堂那边有些干系。”

  严氏缓缓步入暗间,“这件事是琛儿心上的结。解不开,按他那脾性,怕是连圣上,也逼不得他成婚。”

  芳妈妈转身将半旧的茶色银鼠通袖袄从衣架上取下,帮着严氏换上:“可明存堂那儿,这么多年了,什么也问不出来。”

  严氏点了点头,灰蒙的瞳中有一道霜意与失望:“不知我前世是烧了什么断头香,一手调教出来这么匹狼。”

  “呸呸呸——”芳妈妈连跺了几脚:“主子休说这样的话——个人自有个人福,旁人做的孽,怎都折不到主子您的福去。”

  “我可将你哄我这话当真话了。”

  “本就是这个理儿。”

  扣好了最后一颗盘香扣,严氏转而道:“你去帮我打听打听,浆洗房里那个叫瑞雪的丫头......”

  芳妈妈虽有不解,依旧无不应是。

  这厢,宋妍捣烂了皂荚,才要起身提水,便听身后一声急切的问责: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干活?”

  是知画的声音。

  宋妍满心疑惑,转身一看,便见知画站在洞门跟前,脸红扑扑的,气儿也未喘匀,似是跑过来的。

  “知画,出了什么事儿了?”宋妍站起身来,将手上的沫子在棉裙上揩了揩。

  知画讶然:“你竟还不知?”

  宋妍一头雾水:“知道什么?”

  “你爹他......”知画一双杏眼里满是不忍,说话也支吾起来:“你爹他——”

  蓦地,一声幸灾乐祸的宣布从洞门外传来:

  “你爹他呀,要将你配人啦!”

  真真是平地一声雷,惊得宋妍直愣在当场。

  她转眸一看,便见采月从知画身后踅出来,红光满面,嘴角都快扬上天了,“恭喜贺喜呀!瑞雪,你可知你爹要将你配给谁了?”

  宋妍见采月这副模样,便知没好事:“是谁?”

  采月眼里的得意笑意都快溢出来了:“就是一直跟你爹打下手的那个安子呀,你竟不知呀?”

  宋妍有些腿软,又坐回了原来洗衣服的凳子上,开始整理这一团乱麻的思绪。

  采月继续“乘胜追击”,将自己打听的“好消息”都抖落出来:

  “哎呀,安子这行货子,妹妹该是知道的,那张嘴呀最是厉害,不仅能将你那老爹哄得开心,还有本事在那八大胡同里闯寡门、吃空茶,满侯府里谁还有这般本事的?”(注1)

  说罢,采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。

  “害死人还看出殡的贼短命,看我不撕烂你的嘴!”

  眼见知画就要扑上去,宋妍下了死力一把拉住她。

  “你撒手!”知画挣扎着,一手指着采月怒骂:“你好性儿,我可不是好欺负的!你放手!看我不治死那小蹄子!”

  “好姐姐!”宋妍现在彻底冷静过来了,眼下再横生出什么枝节来,她再也没心力去解决配人的事儿了。

  宋妍好说歹说地死死拉住知画:“棺材头边,哪有咒死鬼的?她自说她的,自笑她的,你这双好鞋何苦去踩她那泡臭狗屎去?”(注2)

  知画恨铁不成钢地回眸过来:“你怎地还是这般窝囊!”

  采月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,清了清嗓子,面上挂上三分担心七分戏谑:“妹妹怎地一句话也不敢回,不会是吓傻了吧?可要姐姐我给你请王婆子来?”

  宋妍侧身,平声道:“采月你无故旷差,按例罚扣半月月银,冯妈妈刚来查勤,已然知晓了。今日剩下的衣服,冯妈妈吩咐了,让你一个人洗。”

  采月一听,银牙暗咬愤愤然啐了一口:“狗仗人势的小娼妇!等着以后去跟粉头抢汉子去罢!”

  宋妍根本不在乎这些不痛不痒的污言秽语,散了院儿里干了大半天活儿的小丫头们,便拽着知画出了浆洗房。

  出了院门,便是东西方向的夹道,粉白墙,黑板瓦,青石铺道,宽可并排两辆马车,又是一派轩朗。

  宋妍一路拖拖拽拽拉着知画,采月的骂声渐行渐隐,知画的挣扎也越来越弱,直至最后换成一道抽噎声。

  宋妍一侧首,便见知画泪眼汪汪的。

  “呀,”她抽出一方通花巾子,替她揩着脸上的泪痕,“是我配人又不是你配人,好好儿的,又哭什么?”

  知画哭得更厉害了:“都火烧眉毛了,你还有心思取笑我!”

  “大冷的天儿,我是怕你哭皴了这脸蛋,就不好了。”

  哪知此话一落,知画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,一下就炸毛了。

  知画一把握住宋妍的手,“你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替我瞎操心什么!”说着她将宋妍的手托起来细看,“你看看你这手,往年里养得跟水葱般的,都这副模样了......如今还要配给那般人去......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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