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恪言不由问道:“怎么了?”
南韫握紧了手机:“周总,我这几天有点事,可能要请三四天假。”
周恪言目光沉静,追问道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她犹豫片刻,还是开口:“我妈有高血压,体检有几项指标偏高,我带她去A大附医挂个专家号看看。”
顿了须臾,她又轻声补充:“三天,或者两天也行,不会耽误工作的。”
拿人手短,周恪言给她开的项目工资算得上丰厚,她是名优秀的员工,难以摆脱的学生思维让她难免请假羞耻。
“你真当我是周扒皮?给你一周假,”周恪言唇角无奈轻扬,顺口问道,“周砚陪你去吗?”
她眼睫轻眨:“这么小的事哪用劳动他大驾,谢谢周总。”
话毕她转身欲走,却被他叫住。
“你一个人去?”
她背影一顿,答得轻快:“对啊。”
她语气轻松,他却莫名从中捕捉到一丝藏不住的疲惫。
他没再多言,只颔首淡淡道:“去吧。”
南韫走出办公室,想起半小时前她在电话里向周砚提及父母即将到来的事。他在电话那端叹了口气:“韫韫,我这两天要去梅江见我爸一个朋友,是很重要的合作伙伴,恐怕没办法招待叔叔阿姨了。”
他听这头迟迟不语,便温声哄道:“我周五就回来,到时候好好陪陪叔叔阿姨。”
随即微信转来五千块钱。
“我知道你不收转账,手头有点钱也好支应。”
她盯着屏幕片刻,还是默默点击了退还。
她心不在焉地走回工位,无意识想起许多个暴雨倾盆的夜晚。
她经常忘记带伞,打电话给周砚,后者不是正在酒局上喝得酩酊大醉,就是去了外地,抑或是有别的事。
似乎每次都情有可x原,但她需要时,他总不在身边。
那种失落说不出,咽不下。她只能安慰自己,他已经做得很好,不该奢求太多,久而久之,连埋怨的念头都变得遥远起来。
南韫的母亲名叫曹云秀,是垣安临照高中的一名数学老师,常年的高压工作让她疾病缠身,早年曾做过一次支气管手术,年龄的增长又使她逐渐饱受高血压的折磨。
南韫将父母安置在医院附近的酒店,把行李和老人家安置妥当,才坐在一边琢磨挂号的事。
她虽然与医学院学生一直有往来,却仅限精神卫生学院,对内科专家一无所知。她提前托同学问的几个专家号,不是挂号费惊人,就是提前一个月约满了。
她埋头继续翻找别的人选。
母亲躺在床上轻声问:“韫韫,周砚……工作很忙吗?”
她头也没抬:“嗯。”
母亲轻啧:“再忙也不至于我看病他都不来看一眼吧。”
南韫揉了揉泛酸的眼睛:“他挺忙的,况且你那几个指标医生说了问题不大,我陪你们去就好了。”
“那怎么能一样,”母亲坐起身,“况且我这回来可是有任务的,你跟周砚……最近怎么样?”
见南韫不语,她追了句:“上回周砚还打电话说你们好好的。”
南韫笑了下:“那他不是都说了好好的吗?”
母亲语重心长:“你明年就毕业了,到底怎么打算的?”
她平常不太回家,也不怎么跟家里打视频。大约小时候父母都是职工,聚少离多是常事,六岁便会自己做饭,所以很少向家里袒露心事。
母亲语气难掩焦急:“我可听说,周家生意越做越大,你别到时候拿乔,让人家给你撇了。”
这话说的着实难听,南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妈,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
曹云秀见她面色不愉,语气稍缓:“妈不是那个意思,这不是着急你的终身大事吗,女人最终还要找个靠谱的归宿不是。”
她一辈子生活在垣安,那是个讲究人情世故的五线小城,除了矿产资源一无所有。孕育出了盛鸿这个金凤凰,却并未改变传统的社会结构和思想观念。
南韫不欲跟她争辩这些,只是说:“我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曹云秀闻言一下就急了:“你有什么数?当年我不让你继续读书,你非要考研,还不是和周砚在一起了?高中闹着跳楼那会儿,要不是周砚,我的脸早就在临照丢尽了!”
她字字如刀,提起的旧事件件戳中南韫最深处的伤口。她脸色倏地惨白,唯有死死掐住手心才忍得住。
忍得住不发火,还是忍得住不委屈,她自己都分不清。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父亲看她脸色奇差,忍不住低声劝道。
“要你在这充好人?”曹云秀见她没反驳,火气渐消,“总之你想清楚,周砚这孩子人不错,家境又好,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都找不着,再加上你们还有高中的缘分,总比别的姑娘优势大。”
南韫撇过脸去,神色微冷:“您怎知当年帮我的人一定是周砚?万一是别人,您的算盘岂不是落空了?”
“什么算不算盘的,我都是为了你好,”曹云秀斥了几句,转而又道,“我也不妨跟你说,你们张老师当年跟我一个教研组,她偷偷告诉我,是周家势力出面施压,那几个学生才没敢再欺负你,不是他,还能是谁?”
周家势力?
这信息如记炸弹投入深湖。南韫蓦然想起当年询问张老师时,后者含糊其辞,不敢直言的模样。
这件事前因后果一直语焉不详,她彼时自顾不暇,难以抽身弄清其中原委。
后来她又不想触及往事,未曾着意探查,因而始终未能看清全貌。
母亲后续的话语,她已无心聆听。
直至回到家,她脑袋里还始终盘旋着这件事,以至沉入梦乡时,骤然坠入了回忆的漩涡——
那时她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。刚升高二,文理分科,她在母亲的安排下选择了理科,被分到了理科重点班。
开学第一天,她就认识了新朋友,那是一个明媚活泼的女孩,坐她同桌,她叫翁思淼。
她的母亲是临照高二的教导主任,但她成绩一般,所以是被“关照”进来的,听说南韫也是教工子女,惊喜地跟她亲近起来。
她们一同去厕所,一起在体育课溜去小卖部,晚自习偷偷传纸条,抱怨母亲的严苛。
那时南韫性格内向,不善交际,格外珍惜这份突如其来的友谊。
即便成绩从年级前十滑至五十开外,即便因成绩她被母亲反复训斥,甚至演变为严厉惩罚,她也短暂地不愿理会。
后来翁思淼交了一个外校的男朋友,开始频频逃课出去跟他约会,并软磨硬泡让南韫为她打掩护。
南韫起初不愿,终究在她不懈恳求之下,还是心软答应。
可她天生不擅伪装,是名差劲的演员。
在老师愈发阴沉严厉的逼问下,她的沉默已然昭示一切。
逃课、早恋、开房——桩桩罪名把翁思淼钉在了耻辱柱上。
自从她被母亲在办公室当众扇了耳光那天开始,她看南韫的眼神就彻底变了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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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这件事迅速被压下来,她母亲对她的管控也愈发收紧。
翁思淼性格张扬,将此事所有的后果一股脑倾倒在彼时只知学习,没有任何城府的南韫身上。
起初,她和朋友只是高声调笑着从她身边走过,如同经过一团沉默的空气。
后来,她开始接近班上其他同学,装作不经意地透露出南韫的所谓“人品问题”,及她考试作弊的传言。
期中考试时,她果然被举报——那张从角落里丢出来的小纸条,成了她作弊的铁证。
成绩清零,记过处分。
生活如同陡坡上的车轮,猝不及防地滑向看不见底的深渊。
高中时代匮乏的娱乐活动导致每个八卦都在唇舌间弥足珍贵。
雪花般的谣言飞向校园每个角落,风浪中心的主角还是一个内向却漂亮的女孩。
可想而知,她的漂亮成为了流言发酵的助燃剂,子虚乌有的事如海中巨浪彻底掀翻了她的声名,连老师投来的目光,都掺杂着失望与厌弃。
但她没想到,其中反应最激烈的人,竟然是她的母亲。
她恨得咬牙切齿,为这个她不争气的唯一的女儿。
“我连儿子都没有,就指着你有点出息,你怎么这么给我丢人啊!”
凉意自眼角划过,她被自己的眼泪惊醒。
浑身发冷,她目光失焦地凝在虚空某处,许久才缓缓回神。
她按亮手机,光映在她脸上,白惨惨的。
她点开通讯录,找到周砚的名字。
指尖悬停片刻,还是拨了出去。
响了五声,被挂断。
再拨,再挂。
第三次拨打时,无机质的女声不断重复着“对方已关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