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雪[撬墙角]_雁下芦舟【完结】(25)

  小米辣密密地排在其中,颜色红润鲜亮。

  她递给周恪言一碗,后者接过放在手边,却不动筷。

  南韫注意到:“您不吃辣?”

  周恪言抬眼望她。

  恰在此时,老板将两盘烧烤和爆炒羊肚端到桌上,鲜香麻辣的滋味瞬间蔓延开来。

  周恪言不动声色夹了一筷羊肚放进嘴里:“不是,只是吃辣能力比较差。”

  “那烧烤和羊肚——”

  “这个可以,挺好吃的。”

  南韫点头,悄悄舒了口气。

  *

  一碗热汤下肚,浑身都暖了起来。

  南韫倦意上涌,坐在暖意熏人的车里,上下眼皮商量着一起罢工,直至再也无法抵御袭来的困意。

 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地库,周恪言拉上手刹,侧首望去。

  副驾驶上的女孩已经坠入梦乡。

  她穿着卡其色长款羽绒服,黑灰相间的棋盘格围巾松松绕在颈间,长发打着小卷儿,披散在围巾上。额发遮住半面侧脸,长睫浓密,面颊白皙,如同一尊玉像。

  周恪言凝视着她的侧脸,眼珠一错不错。

  许久,他静静摘下眼镜,维持着侧首的姿势,将头靠上椅背,阖上双眼。

  若这是梦,他愿永驻此刻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南韫才悠悠转醒,模糊的视线里,一个放大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
  她以为仍在梦中,揉了揉眼睛,景象终于聚焦,映入眼帘的景物让她打了个激灵——

  周恪言放大的脸近在咫尺。

  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细的绒毛,微颤的长睫,均匀的呼吸洒在他们中间。

  眉间那颗浅褐色的小痣,奇异地抚平了他常有的蹙痕,周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与安详,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  这样的念头让她心头蓦地一悸。

  她打望四周,发现他们仍坐在车里。

  这才想起,她在车上不小心睡了过去。

  她的羽绒服擦拉擦啦地响,周恪言眉心一皱,缓缓睁眼。

  待南韫回头时,他已若无其事地戴上了眼镜:“怎么了?”

  “您该叫醒我的。”

  “不差这一会。”

  两人下了车,走向电梯间。

  南韫脑中反复回放着周恪言近在咫尺的睡颜,不自觉地攥紧掌心,摇了摇头,试图驱散那扰人的画面。

  电梯无声上行至十五层。

  周恪言住的小区是一梯两户,电梯左侧就是他家。他用指纹开锁的间隙,南韫在他背后犹豫不决。

  三更半夜,她到周恪言家来这件事本身,就让她有些喘不过气。

  若她心神坦荡也就罢了。

  可她偏偏,没那么坦荡。

  所以不由天真地想,若她不踏进这道门,是不是就不用背负这些纠缠?

  但岁岁没给她这个机会。

  门一打开,她就看到了正在屋里撒欢跑酷的小狗。

  半月不见,它身上灰扑扑的毛变得干净蓬松,体型也大了不少。见到周恪言,它热情地扑上来,尾巴几乎摇成了螺旋桨。

  周恪言弯腰抱住岁岁,转头见她仍站在门口:“进来吧,门口有拖鞋。”

  南韫迟疑片刻,还是踏进了那道门。

  鞋柜前放了双崭新的拖鞋,显然没有使用过的痕迹。

  她换上拖鞋,从玄关走进客厅。

  周恪言家陈设极简,像他这个人一样,黑白色调覆盖一切。

  唯有客厅角落散落着五颜六色的狗狗用品,和一些未拆封的玩具,为这个过于沉静的空间添了几笔鲜活的生命力。

  南韫在黑茶色沙发上坐下,周恪言顺势将岁岁放进她怀里。

  岁岁还认得她,在她身上到处乱拱。南韫不得不抱紧它,安抚似地摸了摸,小狗便又来蹭她的手。

  南韫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。

  “它现在打了一针疫苗,还有两针,记得带它去打。”

  周恪言端着一杯热茶走来,放在茶几上。蒸腾的热气瞬间在玻璃面上晕开一片白雾。

  南韫点头。

  “它已经会定点上厕所了,但是可能还要笼养一段时间,培养一下习惯。”

  南韫又点头。

  “它刚来的时候半夜会一直叫,应该是因为环境陌生,现在已经不会了,如果换了环境可能还是会叫,你可以放一件自己穿过的衣服在旁边。”

  周恪言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很多话,南韫一直安静地点头。

  半晌,她忽然轻轻笑出声。

  周恪言投来询问的目光。南韫笑道:“周总,您现在好像一位倚门送子的老父亲。”

  周恪言也弯起嘴角:“养了一段时间,多少是有感情的。”

  “您以后——”

  南韫刚想说“您以后还可以常来看它”,又想起她此行的另一层来意,不得不将话咽了回去。

  “以后什么?”

  “以后……还可以再养一只。”

  周恪言眼中笑意淡去,低头看着轻轻咬南韫衣角的岁岁,摇了摇头:“不会再养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我曾经养过一只狗。”

  他的话戛然而止,南韫心思细腻,立刻知道他隐住的后半句是什么。

  周恪言的房子里没有宠物生活过的痕迹,恐怕那只狗,早就不在人世了。

  南韫抿唇:“那您为什么不留下岁岁?”

  她并非没向周恪言提过岁岁的去留,可他的态度丝毫没有想继续留下它的意思。

  周恪言环视空荡荡的房间,视线最终落回她身上,语气带着一丝自嘲:“我工作不定,经常加班,岁岁需要陪伴。如果无法承担另一个生命完整的重量,放它去寻找更好的幸福,也算一种仁慈。”

  南韫想起在高家时,他与自己的父亲剑拔弩张的模样。

  几乎是个孤家寡人。

  母亲早逝,父亲不善,朋友又都有自己的生活。

  他只有工作。

  南韫压下自己心底又酸又软的情绪,唇角微抬:“我会好好照顾它的。”

  周恪言有些意外:“你已经决定了?”

  “是,我决定收养它,尽自己的能力照顾它。”

  “你不想读博了吗?”

  南韫不想他还记得打牌时的一句戏言,赶忙垂下眼,遮住自己x眼中汹涌的情绪。

  “我……可能不会去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我打算先工作几年,再考虑读博的机会。”

  出国读博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,丁老师也找她聊过,但不是出国,而是希望她留在组里继续做他的博士。

  如果她申请海外全奖博士,势必需要丁老师的同意,但他是绝对不会愿意的。

  与其这样,还不如早点毕业。

  周恪言没再继续问下去,而是站起身来,向厨房走去。

  “我这里有一些给岁岁准备的狗粮,你也一并带回去吧。”

  厨房是半透明的白油砂推拉门,他推门而入,身影被磨砂玻璃模糊成一个高大而朦胧的轮廓。

  窸窣声响从里面传来。

  这时,也许是因为看不见他那双沉默的眼睛,南韫忽然生发出一点勇气。

  她站起身,面向那扇门,嘴唇轻轻翕动,犹豫只在心头闪了片刻,便迅速开口道:“周总,我有事想跟您说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我……可能要走了。”

  厨房里的动静蓦地一停。

  南韫闭上眼,攥紧手心,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力量,一鼓作气道:“我的项目期限已经结束,该回学校写论文了。”

  嗒、嗒。

  周恪言的身影在门上缓缓移动,似乎即将推门而出。

  “您等等。”

  南韫声调猛地提高。

  周恪言顿住脚步。

  “周总,这段时间在南亭,霏姐、弛哥……还有您,都对我照顾有加,我非常庆幸和开心能够有这样一段时光,我知道您大概听腻了我的谢谢和对不起,但是我真的……很感激您——”

  “为所有的一切。”

  话毕,她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  厨房间陷入长久的沉默,周恪言站在阴影中,仿佛凝固成一座雕像。

  良久,他突兀地低笑一声。

  “你没有别的话……要对我说?”

  南韫心头一紧,用力抿紧了唇。

  “……没有了。”

  “你的项目期限早就结束了,不是今天才结束的。”

  岁岁在她身后轻轻蹭她的背。

  南韫有些魂不守舍地摸了摸它柔软的毛:“是,因为我在这里很开心,想多留一段时间。”

  “那为什么现在要走?”

  “因为时间到了,就像梦总有醒的时候,如果一直做梦,就会陷入梦魇。”

  “可这不是梦。”

  南韫抬眼,周恪言已经走出了那扇门,站在离她三步左右的地方,沉静地注视着她。

  “南韫。”

  她的名字从他唇中低声唤出,如同一记警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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