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霏回头悄悄望了眼后面的周恪言,压低声音恨恨道:“还不是老周那个杀千刀的爹,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在九林,不是谈成了许多战略合作意向吗?”
南韫点头。
高霏气得咬牙:“不知为什么,他们竟然齐齐反悔了,各大社交平台上又突然冒出很多账号,说我们app是抄袭别家的算法,缺乏伦理风险机制,甚至……还害死过人,现在软件日活断崖式下跌,再这样下去,别说明年三月的峰会了,连这个年都熬不过。”
没想到,短短不到一个月,南亭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危机。
南韫忍不住回头望向周恪言,后者垂着眼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步履从容,看不出情绪。
“那……你们有什么解决办法吗?”
高霏冷笑了声:“他玩阴的,我们也不是吃素的,放心。”
高霏向来要强,不说没把握的事,这样说想必已有对策。南韫悬起的心稍安:“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
高霏笑道:“果然没看错你。后面有个事确实要找你帮忙,到时候我联系你。”
南韫微笑点头。
膳房里,程青藜和肖琼早已等候多时,见她进来,连忙招手:“韫韫,这边!”
南韫回头望去,恰撞上周恪言抬眸看向这边的视线。她慌忙转回头。
寺里香火不盛,晚斋食客稀少。他们一行六人,正好凑齐一桌。她连别桌而坐的机会都没有。
只得硬着头皮引他们过去坐下。
程青藜和肖琼好奇地打量着迎面走来的三人。她们都见过周恪言,此时齐齐认了出来。程青藜更是意味深长地瞟了南韫一眼,收获后者一记无声眼刀。
“……周总?”肖琼眨眨眼,兴奋道,“好巧,您也来吃斋饭?”
傅弛和高霏先行落座,两人紧挨着,却彼此别开脸,互不搭理。
整张桌子,只剩下南韫身边一个空位。
周恪言神色淡然地坐了下来。
肖琼半晌没听到回应,又追问了一句:“周总?”
周恪言脖颈发出一声轻响,仿佛才听到她的声音似的,答道:“听说山上有座古寺,出来散散心。”
他们各自交了伙食费,百无聊赖地静候上菜。
程青藜似笑非笑地开口:“韫韫,不介绍一下?”
南韫抿唇瞪了她一眼,唇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放松:“这三位是南亭心智科技的合伙人,心理部总监高霏,技术部总监傅弛,和……总负责人,周恪言。”
介绍到他时,她的眼神始终锁在木制桌角的楔钉上。
周恪言沉静的目光落在她发顶,又移至她缠着纱布的手。
她无端感到如芒在背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桌布的边缘。
“这两位是我本科的朋友,”她赶忙转而介绍起身边的好友,“程青藜,本科读商科,现在是一名跳伞教练,肖琼,跟我同在丁老师门下读研。”
“跳伞教练,这职业很酷啊。”傅弛叹道。
程青藜笑了笑:“糊口都困难,听着帅罢了。”
高霏与她们寒暄了几句,视线无意识扫过她的手,蹙起了眉:“小韫,你的手怎么了?”
她忙用袖子遮掩:“没事。”
“都成这样了,叫没事?”傅弛也皱起眉头。
“你和人起冲突了。”身旁冷不丁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。
南韫偏头看去,周恪言盯着她的手,神色晦暗难明。
肖琼疑惑:“周总,您怎么知道的?”
他的视线仍未移动,良久才缓缓收回,淡淡解释:“掌指关节部位的皮肤擦伤,是拳击中最常见的手部损伤之一。”
高霏眉头蹙得更深了:“小韫,有人欺负你?你和谁动手了?”
南韫忍不住悄悄瞪了他一眼。这种伤在练拳过程中并不鲜见,他想必看到伤口第一眼就认出来了,偏要在众人面前点破。
她不便当众提及肖琼的私隐,只得简单解释几句,试图敷衍过去。但落在众人眼中,反而宛如她遇到了什么麻烦,却不敢言说。
高霏生怕她被人欺负,连着追问了几句。
见南韫越描越黑,肖琼急忙开口解释:“韫韫是为了帮我教训渣男,才弄成这样的。”
“啊?”高霏眨了眨眼,看到肖琼瞬间低落的神情,立刻意识到触及他人私隐,尴尬地笑了笑,不再多问。
提起此事,肖琼声音也低下来,转头问南韫:“韫韫,你和周砚真的没有机会和好了吗?”
她心直口快,大大咧咧的,这句话虽刻意放低音量,但南韫都听得清清楚楚,遑论与她只有一拃之距的周恪言。
她下意识侧眸去看他的反应,却发现周恪言视线停在手机屏幕上,似乎正在处理工作消息,想必是没听到。
她悄然地松了口气,对肖琼无声地摇了摇头。
肖琼无奈轻叹:“好吧,我去上个厕所。”
说着便站起身来,不料身后正有一位僧人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菜走来。她猝不及防,猛地撞上了对方手中的盆沿。
那滚烫的铁盆在僧人手里猛地一歪,向身侧坐着的南韫倾斜而来——
僧人大惊失色,忙伸出另一只手去扶摇摇欲坠的盆沿。
南韫下意识地仰头,却有道身影更快——她的肩头被一股温厚的力量往右一带,继而那只骨节修长的手已稳稳托住盆沿。
她几乎被揽入一个怀抱,佛手柑的清冽香气扑面而来。
大脑比嗅觉先一步认出那个气息,她背脊瞬间一僵。
周恪言越过她托着盆沿,直到僧人将盆扶稳,才不着痕迹地松开了她,坐回原位。
“诶哟,小姑娘慢着点嘛,毛毛躁躁的。”
老和尚操着浓重的口音,边摇头边将菜端上桌。
肖琼自知理亏,连连道歉:“对不起啊韫韫,我太莽撞了,周总,您没事吧?”
周恪言掌心向上置于膝头,声音无端有些轻快:“无妨,小心就是。”
南韫侧目望去,他掌心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明显是刚才扶盆烫的。
一句道谢哽在喉间,却蓦然想起他们之间那个早已尘封的荒谬约定。
她心中好不容易平息的情绪又莫名翻起涛浪,心神不宁地垂下眼,视线不自觉向他飘去。
四菜一汤陆续上齐。一盆炖菜,一盘蒸得香甜软糯的贝贝南瓜,一道土豆泥,一道炒青菜,一钵三鲜汤。
室外冰天雪地,膳房内炭火噼啪,暖意融融。一行人围坐一桌,虽只是素斋,却在氤氲热气中显得格外可口。
说笑间,几双筷子穿梭不停,从炖菜到青菜,风卷残云,片刻便扫去大半。
高霏吃完一小块南瓜,终于记起还在与傅弛闹别扭,斜睨他一眼:“怎么样,傅大少爷?”
傅弛夹了一箸白菜粉条,语气别扭:“将就吧。”
“啧。”她在桌下踢他一脚,似是不满于x他的没眼力见,给了台阶还不知道下。
这脚踢得猛了,傅弛吃痛地嘶了一声,忍不住低声吐槽:“凶神恶煞像个夜叉,不知道哪个倒霉鬼敢娶你。”
话音落下,空气骤然凝固。
傅弛正往嘴里送一块南瓜,察觉众人僵住的动作,疑惑地顺着他们的动作转头看向高霏。
后者的动作僵在半空,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望着他。
“傅弛,你说什么?”
傅弛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,下意识试图解释:“高霏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哪个倒霉鬼来娶我,”高霏将筷子往桌上一拍,眼圈泛红,声音却冷得刺骨,“傅弛,别太自以为是了。”
说罢,她霍地起身,拎起包就走。
傅弛的脸色遽然一变,拳头逐渐攥紧,仿佛在极力忍耐。
高霏已经走出门,身影逐渐消失在转弯处。
他转回身,瞪着碗里的菜,仿佛恼羞成怒般,一拳捶在桌面上。
“真是造孽!”
随即也猛地起身,抓起她遗落在一旁的高跟鞋,快步追了出去。
变故突如其来,满桌皆静。
南韫最先回神,下意识便要起身去追。
一只微凉的手却倏地拉住了她的手腕。她偏头,撞上周恪言平静无波的眼眸。
他一手拉着她,另一手还有闲情轻呷了口茶。
“他们的事,终归是要他们自己解决,外人劝没有用。”
南韫缓缓坐回去,努力想要忽视他的指节贴在小臂上的触感。
她一坐下,他便松了手。
小臂肌肉放松的同时,她的心却像坐过山车般起起伏伏。
他似乎总是游刃有余,礼节周全。
即便是在那天晚上,他第一次逾越界限。攥住她的手臂,最终也如今日,沉默地轻轻松开。
于她而言,他就像一团雾,她被裹入其中,能感受到潮湿水汽附着在皮肤上,他的感情,他的周到贴心,似乎都被她一一收入囊中;但她一旦离开那团雾,就只能看到一团朦胧的水气,无法分辨其中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