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韫目送着那对尾灯的光晕融入夜色,直至消失不见。刚收回目光,便对上程青藜鬼里鬼气的的笑容。
“下次能来看看它吗~”程青藜怪腔学舌,又歪头凑近,揶揄道,“人家哪是想看狗啊,分明是找借口,想来看看岁岁的主人。”
南韫耳根微热,横了她一眼,转身向单元门走去。
*
车灯缓缓驱散黑暗,傅弛拄着下巴,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碎影。
他转过头,视线无意识扫过车内后视镜,却赫然捕捉到镜中映出一张脸——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竟持着一抹极淡、却无法忽视的笑意。
本来就烦,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没好气道:“不就是送人家回个家,至于高兴成这样吗?”
周恪言面容恢复一贯的淡然,单手搭着方向盘,声线平淡:“她分手了。”
“分手就分……”傅弛猛地意识到什么,身体前倾,几乎要从前排座椅的缝隙中挤过去,“南韫和周砚分手了?”
“嗯。”
傅弛合上惊得快掉下来的下巴,悻悻坐回去,咬着后槽牙,凉凉地泼冷水:“你可别高兴得太早,分手了还能复合呢。”
“她不会复合的。”周恪言语色从容,语气笃定。
他越淡定,傅弛越看不顺眼,忍不住呛声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周恪言打开转向灯,看向后视镜,嘴角几不可察地再度牵起一抹微弧: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傅弛眼不见心不烦,索性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一片黑暗中,只听周恪言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难得的正经:“你打算怎么办,就这样一直晾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友情提示一下,高霏那么骄傲的人,如果你不想和她在一起,就坦坦荡荡告诉她,至少还能保住这段友谊,”他话声微顿,语气沉了下去,“但如果你想,却又扭扭捏捏不肯承认,再炽热的心都会被你等凉的。”
“你不也没谈过恋爱,显得好像你很懂似的。”
“我虽然没吃过猪肉,总见过你跑啊,”周恪言低笑了声,“况且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,我可不想创业未半,合伙人先因为感情纠纷跑光了。”
车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傅弛猛地拉起外套蒙住头,发出了一声冗长而压抑的叹息。
*
回到家,将自己摔进沙发,南韫才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。岁岁兴奋地凑过来,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边蹭来蹭去,她也只能勉强抬手,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它的顶毛。
昨晚刚经历一场混战,凌晨与男朋友分手,一夜辗转难眠。今天又心血来潮地跑去爬山,她都觉得自己应该开个自媒体账号,标题就叫高精力研究生跌宕起伏的24小时vlog。
岁岁不停用鼻子拱她的肚子,她瘫了半晌,才猛然想起今天还没遛它。
经历了一天高强度运动的南韫,一脸生无可恋地将自己从沙发里挖起来,从茶几下面摸出牵引绳,给岁岁扣上,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出了家门。
下楼时,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,她一手牵着岁岁,一手摸出手机。
屏幕上跳动着“高霏”的名字。她赶忙接起。
“霏姐。”
高霏的声音有些沙哑:“韫韫,今天跟你说的那件事,恐怕需要你帮下忙。”
南韫忙回道:“我记得南亭开发树洞之初,就重点训练过伦理风险机制,我在检测后台数据时,也特别筛选了可能会存在风险的留言,他们的指控有凭据吗?”
高霏冷笑一声:“造谣要什么凭据,还不是一张嘴加个键盘的事,不过我们这边必须出一份伦理与安全的公开声明,内容包括AI在心理咨询中的辅助作用、用户隐私保护、人为监督机制和用户调研数据,小韫,这事可能还得麻烦你。”
“霏姐,以我们的关系,再说麻烦就见外了。”
高霏又跟她交代了些注意事项,南韫一一应下。
道别之前,她犹豫片刻,还是轻声问出口:“霏姐,你……没事吧?”
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,随即传来高霏一声低笑:“我能有什么事。”
“弛哥他……”
“你别提他,提他我就来气。”高霏打断了她。
南韫无奈弯唇:“好吧,不提他,但你别把所有情绪都闷在心里。”
高霏冷哼一声:“管他还要装傻到几时,我明天就走,正好眼不见为净。”
“走?你要去哪儿?”
“之前网上有人发帖,指控我们的APP害死了人。我查到IP地址在梅江一带,准备亲自去查清楚。这件事不解决,对南亭的舆论影响太糟糕了。”
南韫再一次深刻体会到高霏的雷厉风行。没想到在感情受挫时,她也能如此果决,心思全扑在公司的危机上。相比之下,自己的那点关心倒显得有些多余了。
南韫不再多言,笑着嘱咐道:“好吧,那你注意安全,我写完报告第一时间发给你。”
“你直接发给老周吧,风险防控这方面,他更在行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又互相嘱咐了一番,电话才挂断。
岁岁现在已经不太会爆冲了,只是兴致勃勃地四处嗅闻。路上遇见一只漂亮的萨摩耶,它乖乖蹲坐在地,摇着尾巴和对方隔空交流了好一会儿。
遛了约莫四十分钟,南韫才牵着心满意足的岁岁回到家。
给它擦净脚爪,简单打理一下,准备了食水,自己也草草洗漱完毕,南韫终于瘫倒在床上。
她点开微博,输入“南亭”“回声树洞”相关词条,跳出来的第一条,便让她眉头缓缓蹙紧。
那是一个名为陈默妈妈的ID发布的博文,控诉南亭科技的产品害死他儿子,博文中贴出了几页日记截图。
其中明明白白写着:“12月25日,树洞告诉我,解脱的唯一办法就是结束自己的生命。”
下面还附上了她儿子的死亡证明,死因是高坠。
南韫不大关注社媒平台,但也明白,如果真是“回声树洞”的AI在伦理引导上出了致命差错,那绝对是动摇公司根基的大事。不会有用户愿意信任一个可能诱导死亡的AI。
难怪高霏如此重视,甚至要亲自赶赴梅江调查。
而周恪言……言谈间从未流露半分,但公司面临如此巨大的舆论危机,他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。
南韫无意识地点亮手机屏幕,仿佛想借此驱散心头的沉闷,却发现锁屏上浮现x一条微信新消息。
她滑开屏幕,显示周砚撤回了一条新消息。
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圣诞那天,周砚来接她时的通话记录。
短短几天,已经物是人非。
他发消息又撤回是什么意图,南韫大抵能猜到,却不想回复。
已经走到尽头的感情,即使再去挽留,也是于事无补。
太阳穴隐隐作痛,她只得先将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,带着一身的疲惫与纷乱的思绪,闭上了眼睛。
*
南亭在互联网上的舆论持续了数日,这期间南韫一直在没日没夜地研究后台数据,撰写那份公开声明。
与舆论赛跑,时间至关重要。拖得越久,公信力越弱。
窝在家里连轴转了几天,除了遛狗和吃饭,南韫几乎没出过门。
将声明和报告发给周恪言的那天清晨,她走进洗手间,都被镜子里形容枯槁的自己吓了一跳。
她喜欢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漂亮,这般邋遢模样实属罕见。
手机轻震,她将屏幕支在洗手台上,一边往手心倒精华,一边分神去看消息。
周恪言:收到,做得非常细致,谢谢你。
后附一个大额转账。
南韫唇角微弯,不让她道谢,他自己反倒客气了起来。
说起来周恪言帮她的何止一两件事。即使单纯作为一位老板,他也让她拥有了不同一般的工作体验。
他的无微不至几乎渗透到她记忆的每一个缝隙里,让她只要想起他,脑海中冒出的就全部都是优点。
实在是高明。
微信又弹出一条新消息。
南韫瞥了一眼,眉头便轻轻蹙起。
周砚:韫韫,这周有空吗?半山厨的新菜挺好吃的,我带你去尝尝吧。
她擦净手上的水珠,盯着屏幕轻叹了口气。
周砚那天试探性给她发了条消息又撤回,她便没有理会。
谁知第二天,他又发了条消息,质问她竟然真的这么狠心。
她还是没有回复。
第三天,周砚的朋友打电话给她,说他在酒吧喝多了,直念她的名字,让她去看看他。
她直接一口回绝。
连程青藜听说此事都直赞她雷厉风行。
南韫只能摇头苦笑,但凡有点办法,她何至于与周砚闹得这么僵。
只是没想到,周砚的不甘心竟持续如此之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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