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以为我稀罕管你吗?”曹云秀狠狠拍向茶几,震得杯盏作响,“要不是你自己什么事都干不好,事事丢尽了我的脸,我至于这么为你打算吗?”
又来了,什么事都干不好,在她母亲的眼里,她总是一个什么事都干不好的人。
一个无能的人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撕裂,滚烫的岩浆顺着火山口喷涌而出。南韫猛地闭了下眼,泪水顺着脸颊狼狈地滚落,烫伤了颊侧的灼痛。
“是啊,我一直都是给您丢人的那个,从来都不能让您满意,”南韫的唇抿得死紧,“可我也有我的人生。您追了一辈子的‘脸面’,究竟是什么?活在别人的眼光里,活在所谓的人情世故里——我不愿意,我就是不愿意!”
啪!
一记耳光重重落下。
南良安拉住曹云秀的手僵在半空,看向偏过头、发丝凌乱的女儿,眼圈骤然红了。
“云秀,你这是干什么!”
曹云秀甩开他的手,双眼赤红,死死地盯着她,像是盯着什么有血海深仇的仇人,嘴唇不住地颤抖:“滚……你给我滚!滚回你的岚城去,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!”
脸上火辣之处连成一片,反而麻木了。南韫沉默地低下头,极轻地笑了一下x,眼泪顺着睫毛落在地上。
南良安像是劝解曹云秀,又像是在为南韫解围:“韫韫,你先……出去住几天吧,别让你妈气坏了身体。”
南韫愣了愣,抬起眼看着南良安,后者避开她的眼神,沉沉叹了一口气。
母亲浑身都在颤抖,南韫强压下心里不断涌上来的委屈,低声道:“对不起,妈。”
她沉默地走进卧室,只见岁岁被用牵引绳锁在墙角的暖气管道边,边趴在地面上冲她呜呜叫,边疯狂吐舌头。
心脏仿佛被烫出了一个洞。她快步上前解开绳子,岁岁的毛发已被暖气熏得微卷。小狗一跃而起,欢喜地绕着她打转。
她从床下将箱子拖出,随意往里面塞了两件衣服,走出卧室,回头看向二老。
父亲正抬头望她,有些无奈似的,一手仍搀着曹云秀,低声劝着:“孩子不懂事,你别气坏自己……”
南韫看了一眼母亲——除了愤怒所致的涨红,并无其他异样。她转过身,轻声说:“我不在这儿惹您心烦了。你们……保重身体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们的表情,转身推门而出。老旧的门轴发出干涩的“吱呀”一声,如同一声疲惫的叹息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就像过去无数次被斥责后,她退回房间,连关门都不敢用力。
她的愤怒,总是这样——高高举起,轻轻落下。
她从来不被允许愤怒。
南韫用力地抹掉眼角的泪,拖着箱子跌跌撞撞向下走。
脚步声又重又急,咚咚咚地撞击着台阶,仿佛要将所有情绪踩碎。箱子磕碰着扶手,颠簸作响,噪声塞满了昏暗的楼道。
牵引绳拴在她腰间,岁岁却乖巧地跟在她身后,只有尾巴默默摇着。
走到一楼转角,她混乱的脚步倏地顿住。顺着铁栅栏后隐隐约约泻下的路灯灯光,似乎有个高大的身影蒙住了路灯的光束,在地面上投下沉默的影子。
是周恪言。
他大衣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清瘦的腕骨。镜片映着身后朦胧的灯光,落入深邃眼底,流转之间,照见她狼狈的模样。
他的视线接触到她的一瞬,金海荡起波澜,无声地落在她半边发红的脸颊上,又越过她投向更深的黑暗里。喉结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还是默默望着她,似乎在等她开口。
南韫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周恪言垂下眼,极快地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
抬眼时,他看见她通红凌乱的双眼。他长眉轻折,半晌才哑声问:“疼吗?”
第49章
黑色的凯迪拉克缓缓滑入夜色,驶离小区。南韫蜷在副驾,整个人被厚重的大衣裹紧。
她下颌处有一道明显的指甲刮痕,侧脸红肿,眼圈更是红得厉害。
周恪言握着方向盘,目光极轻地掠过她,眉心微微蹙起——那模样像是刺痛了他的眼。
半晌,她才从衣领里探出个脑袋,声音带着朦胧的潮湿:“我们去哪儿?”
周恪言注视着前方昏暗的路:“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南韫回过头,望向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的胡同,很低地笑了一声,“我哪儿还有家。”
周恪言转头对上她的视线:“下午才给了名分,这么快就想不认账?”
“哪跟哪啊。”她声音软绵绵的,没什么力气,视线飘向窗外。车窗上倒映出一双失神的眼,盛满沉甸甸的疲惫。
舒缓的车载音乐如溪水流过耳边。暖意渐渐包裹住身体,也一点点化开心头那些躁动与委屈。她眼皮越来越重,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
*
“你先查清楚他是做什么的,到时候听我安排。我最近有事,抽不开身,这段时间南亭辛苦你了,虹影的策划案要尽快出。”
南韫是被一阵食物香气唤醒的。头还很沉,恍惚间听见外间压低的话音。
入目是熟悉的黑白色调,她的外套挂在入门处的衣架上。鞋袜已脱,自己正蜷在柔软的被窝里,暖意融融。
她艰难地支起身体,一阵晕眩袭来,险些又倒回去。转头时,床头柜上一只奶黄色的陶瓷杯撞进眼里——和她在岚城用的那只几乎一样,小狗憨憨地张着嘴,像是朝她笑。
杯身微烫,里面盛着热牛奶。
她捧着杯子走出卧室。周恪言腰间系着围裙,正站在阳台上。听见脚步声,简短地同那端嘱咐几句,便挂断了电话。
茶色玻璃茶几上放着药箱,餐厅桌面上的摆盘冒着热气,勾起她肚子里的馋虫。
“我……”
她一出声,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几乎不成调。
周恪言关紧了阳台门,走过来牵起她的手,带她到餐桌边坐下。
从早起到现在,她几乎没进食,饿过头了反而觉不出饿。直到此刻香气扑鼻,麻木的肠胃才像苏醒般缓缓蠕动。
桌上摆着一道鳕鱼蒸蛋,松茸炒青菜和滑蛋牛肉。
南韫咽下一口牛奶,看了看桌上色香俱全的菜肴:“这都是你做的?”
“很意外?”
“我只是没想到,周总日理万机,还有时间钻研厨艺。”南韫苍白的面容浮起浅浅笑意。
周恪言舀了碗汤,放在她面前,眉梢轻扬:“留子不会做饭,日子可是很难熬的。”
他姿态轻松,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南韫端住碗边,小口小口啜着汤:“你怎么不问我……发生了什么事?”
周恪言坐回原处,摘下眼镜搁在桌子上:“我现在更想你先好好吃饭,处理好伤,躺舒服了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。”
他戴着眼镜时,南韫只当他是个八风不动、从容不迫的领导者。摘下眼镜才发现,他紧锁的眉头几乎打成了结,唇抿成一条直线,整张脸皱皱巴巴的。
南韫看着,忽然抿唇笑起来,呵出的气息融进汤的热气里,熏得脸颊微微发红。
“笑什么?”
“你平时是不是因为不笑的时候太凶,才戴眼镜伪装平易近人?”
她的脑回路是怎么转到这里来的?
周恪言的眉头像上了螺丝,一圈圈缓缓松开,语气有些无奈:“我看起来很凶?”
“刚才……是有点,”南韫夹了一筷牛肉,话说得含糊不清,“周总厨艺这么好,在国外肯定没把自己饿着。”
她状态切换得太快,像忽然换了一个人。
“那可不,房东当时还经常来我家蹭饭。”
南韫边吃边打望四周,房子的布置和岚城的差不多,都是简约精装。黑白格的餐桌被顶灯照出冷调,灰色大理石地面衬得整个空间安静而清冷。
“我以为你回垣安会住在老宅。”
周恪言拄着下巴,歪头盯着她吃饭:“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,我何必去凑热闹,自己住还清净点。”
南韫想了想也是,不由得再次默默感叹他的财力。一抬头,对上他直直看来的目光,她眨眨眼:“别这样看我,会胃下垂。”
“嗯?”周恪言不解歪头,随即从她促狭的眼神里明白过来,鼻腔里溢出一声低笑,“嘲笑我?”
她是在说生日那天,他跑去给她送烟花,还假模假式地蹭了顿泡面。
“没有,孔雀开屏嘛,理解。”南韫把汤喝了个见底,敲了敲碗边,笑眯眯地端碗起身。
周恪言却接过碗,手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角。围裙未解,转身进厨房,先从冰箱取出冰袋套上防水布,回来轻轻贴在她红肿的颊边。
“嘶——”滚烫的脸颊骤然接触到冰凉的触感,她痛得龇牙咧嘴。
“知道痛,下回就别站着让人打。”周恪言神色一沉,转身又进厨房,水流声哗哗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