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他对生死没有敬畏之心——尤其是他自己。以至于他将自己的命悬在一根极细的丝线上,摇摇欲坠。
一阵深深的恐惧攫住了她:会不会有一天,他也会离去?当他完成心理投射的自洽,将死亡视为理所当然的归宿?
她瞬间就理解了周恪言的话,什么叫做“唯一的重大意义”。
她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心疼,他人生的意义,竟仅仅系于一人之身。
南韫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脖子,仰起头,吻了上去。
甜软的唇再次侵入他的意识,周恪言不自觉地托住她的后脑,加深这个吻。
却在唇舌交缠间,尝到一丝咸涩的苦意。
他动作一顿,抬起脸,却被她的双手捧住脸颊,以更重更深的吻封缄。
呼吸逐渐浊重,他托住她的腰,将她整个人向上拱起,从唇边吻至颊侧。
她的心随着腰被紧紧箍住,不断上飘,上飘,整个人宛如倾倒在云里,轻飘飘的。一种近乎令人震颤的幸福感缓缓从心尖漫了上来。
让她想更深地抱紧眼前这个人,从他身上汲取更多的热度。
正准备继续往下时,南韫的上衣口袋忽然传来一阵阵的震动。
持续性的震动让他们的动作不约而同停了下来,南韫恢复了些理智。周恪言将她的身体扶正,让她坐在自己腿上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二字。
南韫愣了一瞬,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。
第48章
周恪言静静端详着她的表情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她回以一个安抚的笑,接通了电话。
“喂,妈。”
“宴x会结束了吗?”
母亲向来颐指气使的嗓音里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平静。
南韫并未去前厅,望了一眼窗外沉落的天色,答道:“快了。”
“礼物送了吗?”
“送了。”
“那就赶紧回来,家里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先回来再说。”
一股不安隐隐涌上心头。母亲的语气平静得反常,却又掩不住那股急促,仿佛暴雨前的低气压,沉沉压来。
“……好。”
挂断电话,她对上周恪言探询的目光,勉强弯了弯唇角: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周恪言颔首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了,我开我爸车来的,自己回去就好,”南韫心事重重,看了眼表,已近傍晚六点,天色几乎黑透。她又想起什么,补了一句,“这两天,我会和我爸妈说我们的事。”
“我明白,你别急,”周恪言轻抚她柔软的发丝,似想起什么,起身打开衣柜,取出一只崭新礼盒,从中拎出一条羊绒披肩,轻轻搭在她肩上,“夜里风大,小心着凉。”
南韫看了眼那盒子的logo,无奈道: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很早,”周恪言绕过她颈侧,仔细将披肩裹得严实,端详片刻,唇角微扬,“现在总算找到理由送出去了。”
“这些太贵重了,你不用花这么多钱。”她试图跟他讲道理。
周恪言却恍若未闻,只自然地点点头,像在肯定自己的品味,片刻才轻点披肩上的黑白花纹:“我挣钱,本来就是为了给你用。现在不用,以后也是要用的,不如早点习惯——就从这些小事开始吧。”
这番论断简直是财大气粗,南韫忍不住横了他一眼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*
辞别周世昌后,南韫独自离开了周家老宅。门外仍是络绎不绝的宾客,寒暄声、车声在暮色里交织成片。
夕阳早已沉没,山间的夜风凛冽如刀,仿佛能穿透衣料,直侵骨髓。
大衣这种东西,一分价钱一分货。顾了面料,就只能牺牲暖和程度。她来时艳阳高照,勉强还能穿得住。在这种零下十度的夜风里,就有点不够看了。
披着披肩,一路步行到停车场,她也没有觉得寒冷。
南韫坐进驾驶座,将披肩郑重地叠好,驱车回家。
途中母亲连打了三个电话来催促,语气一次比一次焦躁,南韫心中的不安也随之蔓延扩散。
甚至未曾留意,后视镜中始终跟着一辆黑色轿车。
驶入小区,在门口的停车场里停下。三楼的灯光压得极暗,老旧斑驳的墙纸将黑魆魆的暗色磨成一张诡异的假面,向她张开血盆大口。
南韫锁了车,顺着封闭昏暗的楼道上到三楼,钥匙插进锁孔,咔哒一声,大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,将钥匙放在玄关,抬眼望去,心中骤然咯噔一声。
客厅里没开灯,红木沙发边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,父亲坐在沙发侧边,眉头紧锁,连声叹气。母亲斜倚在长条沙发上,掀起眼皮望过来时,目光是空洞的。
这一幕,曾在她梦中反复上演,每一次都伴随着压抑与恐惧。
心脏仿佛悬到了喉咙口,她睫毛轻颤,喉间微涩,声音有些发干:“这么急叫我回来,怎么了?”
曹云秀缓缓坐直身子,嗓音带着常年授课留下的沙哑:“你和周砚一起去参加寿宴了?”
她刻意加重了“和周砚一起”几个字。南韫目光闪动一瞬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曹云秀脸颊上的肌肉似乎一瞬收紧,双眼一凝,一种近乎刻毒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直射向南韫:“南韫,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爸都是傻子?”
心脏重重下坠,砸得五脏六腑生疼。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,南韫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。
曹云秀站起身来,一步步向她走来,死死地盯着她,在她有些惊恐的眼神里,映出曹云秀冷漠的目光:“你和周砚,什么时候分的手?”
——咚。
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。他们还是知道了,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。南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刺痛勉强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冷静。
后槽牙相互摩挲,她下颌收紧,一张脸血色尽褪。
“……两个多月前。”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。
“去找周砚复合。”曹云秀语气硬邦邦的,下命令一般。
南韫直视着年迈的母亲,她的背脊已经佝偻,眼睛却鹰爪般紧紧地攫住她。
良久沉默之后,她缓缓摇头:“我不去,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,而且……我今天刚和他在一起。”
曹云秀突兀地发笑,又突兀地僵在嘴边,凝成一道可笑的纹路: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南韫垂下眼,有些畏惧接触她的视线似的。可下一秒,她又抬起眼,望着母亲木然的眼睛,语气坚定:“我知道。”
南良安霍地起身:“韫韫!”
以往父亲这样喝止,是怕她激怒母亲。她也总会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。
可是话已经藏了太多,苦水咽得太多,连带着她的整颗心都浸透了酸苦。
方才在周家悄然升起的甜蜜早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酸楚,冲上鼻腔,哽在喉头。
凭什么她总要为母亲的意愿妥协?
凭什么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躲藏藏藏?
凭什么她永远不能堂堂正正地选择?
连她本应该最幸福最甜蜜的时刻,也要在质问与斥责中仓皇收场。
她真的……太累了。
南韫望着母亲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我喜欢的人是周恪言,我已经和他在一起了,不会再和周砚复合。”
“周恪言?”这个名字让南良安一怔,他蹙眉思索片刻,陡然失色,“你……你怎么和周砚的哥哥搞到一起去了!你这样让周家的人怎么想我们?以后街坊邻里又……”
曹云秀闭上眼,胸脯不断起伏。再睁开眼时,双眼布满血丝,身形都有些打晃。
南良安赶紧来扶她,却被她一把推开,歇斯底里地喊道:“都是你惯的!你听见刚刚英达一家是怎么嘲讽我的吗?我这辈子真是造了什么孽,还不如早早死了算了!”
声音撕裂夜色,她向后踉跄一步,南韫下意识上前搀扶,却被一只手猛地挥开——指尖刮过下颌,火辣一片。
她被推得一个趔趄,那一瞬间,浑身的血液似乎都集中到那一点。不是痛感,而是一种陌生的、火辣辣的灼烧感。
曹云秀推出去的掌心似乎僵了一瞬,才缓缓收回,瘫坐在沙发上,浑浊的泪水伴随着无数的咒骂声,熟悉地充斥在狭小的客厅里。
“南韫,你以为我欠你的是吗?我让你和周砚结婚,是为了你自己今后的人生!你倒好,和他那个不成器的哥搞到一起去,英达今天都说了,他哥是因为不孝不悌、嚣张跋扈才被赶出周家的!你不要脸,我和你爸还要脸!”
“他不是那样的人,周恪言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,”南韫忍住眼眶的热意,声音发颤却清晰,“妈,我有自己的想法,我也想好好过自己的人生,您不欠我什么,可我的生活、学业、甚至婚姻……我连一点自主都没有吗?您的控制让我喘不过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