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不懂他为何突然说起火锅。在他记忆里,南韫向来处事周全,与他的朋友也相处融洽,与“内向”二字毫不沾边。
“你是在炫耀自己对韫韫的了解吗?”周砚双手抱胸,直视着他,“四年来,我陪她上学考研、生病兼职,我几乎占据她人生的五分之一,论起了解,你不过是个外人。”
“占据?你只是她人生的过客,”周恪言展开掌心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火漆印章,印着小狗的图案,“对我来说,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人,我远比你更了解她。而且,我会有一辈子的时间,去更深地了解她。”
“你——”周砚气得眼前发黑,攥紧拳才勉强压下怒火,“你怎么变成这副嘴脸了?周恪言,你还是我亲哥吗?”
周恪言挑眉:“同父异母的。”
“那你当年为什么一边读高中,一边照顾我?”
周砚忽地提起陈年往事,周恪言神色有一瞬的波动,旋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那时候我在养巧克力,多你一个,也没什么区别。”
“你拿我跟狗比?”周砚难以置信。
周恪言抬眼,目光锐利:“准确来说,你还不如它。”
周砚向后一靠,瘫在沙发里,连说了几个好字。再次直起身时,语气竟带了几分委屈:“为了她,你连兄弟情谊都不打算要了?”
周恪言兀地沉默下来。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,过了很久,周砚才听到他几乎没有波动的声音。
“周砚,我也曾把你当兄弟的。”
这话一出,周砚原本愤怒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陌生的空白,不知是因为周恪言突如其来的剖白,还是因他说出的那个“曾”字。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周恪言鼻腔里极轻地吐出一股气,宛如一声叹息:“我母亲死的时候,我才六岁,你三岁,你在垣安住了两年,那x时我确实是把你当兄弟的。后来你去了岚城,再回来已经是十几岁,我还是把你当兄弟,带了你三年,那后来呢?”
周砚的表情一瞬僵硬。
后来呢?
他一直不敢回想,后来发生了什么,让他们形同陌路。
可有些事,不是想忘就能忘的。
周恪言的视线投向高处锁住的那道柜门,像是说给周砚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我还记得那天下了大雨,你带巧克力去山里玩。周向松回来了,那段时间盛鸿麻烦缠身,你却不务正业,他差人去山里找你,遍寻不着。你回去后,他说都是我带坏你的,总要给我点颜色看看,一不小心,打坏了巧克力的脊柱,记得吗?”
周砚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似乎不记得从他口中说出的这些事。可他知道,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,他根本无从辩驳。
他还记得,巧克力的脊柱被打断,下肢瘫痪,多处感染。奄奄一息时,是周恪言带它去做了安乐。骨灰还放在他卧室的柜子里。
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他不敢承担父亲的怒火,一声都不敢吭,还抱有可笑的侥幸心理——巧克力是只大狗,挨两下打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吧。
现在看来,真是可笑至极。
从那之后,周恪言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你该说对不起的对象,恐怕已经投胎很久了,”周恪言指了指那方木柜,“你也用不着向我道歉,我只是想告诉你,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,至少不能……既要,又要。”
既想留住自己的爱人,又想不承担爱的责任;既想继承盛鸿的财产,又不想遵守周向松的游戏规则;既想拥有兄长的照拂和爱护,又不敢在父亲面前承担怒火。
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?
周砚垂下头,无意识地摇头: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你现在在这里闹,无非是想找一个不用承担分手痛苦的借口,”周恪言直起身来,望向他的目光不带一丝情绪,宛如冷冰冰的机器,“周砚,你不明白南韫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,如果死亡已经没有意义,那么生存也就失去了意义。”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周砚已经宛如一棵开败的花,单手颓靡地支在膝上,连问句都显得十分虚弱。
“南韫是我毫无意义的人生中——唯一的重大意义。”
*
周砚打开门时,南韫正折过弯向这个方向走来。见到他,表情有一瞬间的奇怪,又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“周砚。”
周砚站在她面前,沉默了半晌,还是没说什么,只艰难地扯了扯嘴角:“我先走了,等会……我哥会送你回去吧。”
说完这句,也不等南韫有什么反应,侧身匆匆转弯下楼,宛如逃离一般。
南韫走到门口,向内望去。
周恪言正坐在沙发上,挺直的背脊似乎太过疲惫,连肩都不自觉地耷拉了下去。
忽然一只手覆在他耳侧,轻柔地将他向自己这侧拢来。
周恪言顺从地靠在南韫的小腹上,从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柑橘和洗衣粉香气,甘冽清甜,像一棵四季常青的橘子树。
“周恪言。”
“嗯,我在。”
“……我喜欢你。”
周恪言抬起眼,望向她。
她下颌线条柔和,眼神清淡地落下来。伴着窗外渐逝的天光,有种洞悉人性的空濛。
“你说,我不要向你道谢,也不要说对不起,我现在终于明白是为什么了,大概是对你承受和付出的一切而言,那些话都轻如鸿毛。”
周恪言严肃的面容如石膏像般碎裂。他长臂一揽,将南韫拦腰搂住,她顺着沙发边缘跌进他怀里。
“这你可猜错了,”迎着她不解的目光,他轻吻她的睫毛与脸颊,笑得格外好看,“那是因为,无论我做什么,都是心甘情愿;无论你做什么,我都原谅你。”
南韫望着他温柔宽容的眉眼,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。想起在门口听到的那些话,她的心仿佛被紧紧攥住,又痛又酸又软。
“巧克力是你养的那条小狗,对吗?”
周恪言垂下眼帘,点头:“那年我才八岁,不爱和人说话,爷爷就送了我一条边牧,浑身花纹掉色了似的,灰里偏棕,像牛奶巧克力,就给它起了这个名字。”
他说起时,低垂的眉眼仿佛在虚空中描摹记忆中的模样,下颌线条难得地柔和起来。
南韫伸手戳了戳他的下巴,歪头问:“那你一定把它照顾得很好吧。”
周恪言神色一僵,垂下眼,将她的头发捋到耳后:“我很想回答你是,但事实上,它走的时候很痛苦。”
“但我觉得是,”南韫指了指高处的柜子,“这么多年没照顾过小狗,却能把岁岁照顾得那么好,而且巧克力的柜子放在高处,却不见灰尘,说明你打理得很好。”
“可它原本可以活得更久,如果那天我没有出去,或许……”周恪言喉结一动,神色骤冷。
一只温软的手倏地握住他的手,周恪言低头,南韫正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。
她眼型是标准的丹凤眼,睫毛轻颤,漂亮得有些易碎。
“世界上没有如果,就像如果没有你,我也不会活下来。它也一样,至少在它有限的生命中,得到了无限的幸福,对吗?”
南韫的声音有些急促,仿佛想要追上什么。
周恪言知道她在安慰自己,反握住她的手,点了点头。
望着他深海般沉邃的眼,南韫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力量窒住,有些呼吸不畅。
周砚没听懂周恪言说的那些话,她却在听到周恪言说“死亡没有意义,那么生存便失去了意义”这句话时,心头巨震。一些曾经无法理解的事,瞬间豁然开朗,却也让她心底发寒。
一个人的三观,是由他的经历塑造的。
南韫一直认为,周恪言是一个坚强的人,甚至在面对母亲的死亡时,也能做到面不改色。
可一个六岁的孩子,怎么可能对死亡无动于衷?
在他救她的时候,她又觉得,对周恪言来说来说,或许没有什么能比看到一棵即将枯死的朽木焕发新枝,更能令他欢欣鼓舞。
所以这么多年,他一直关注着她。
可他对她的关注,又不是一种简单的关注,那近乎一场单向的暗恋。这么多年,他没谈过恋爱,只是暗恋着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女孩。
南韫总觉得哪里不对,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。
她忽然想起心理学上关于儿童心理的一个研究:4-7岁的孩子若过早经历亲人离世,容易对死亡产生一种无关联的归咎——比如认为母亲去世是因为自己买了一件玩具。
这源自于他们所处环境里的一事一物都是以自我为中心,并且认为自己可以掌控发生的事情。
周恪言产生了这种归咎,没有人纠正他的生死观,没有人告诉他秦自心去世的真正原因,并在此后二十几年都没能真正走出那片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