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氏害怕出事，连忙跟了上去，临走担忧地望了萧岐玉一眼，止不住叹息。
萧岐玉的心思全然在祖母身上，看着丫鬟将咸枸橼泡出的水喂祖母服下，目不转睛，双拳攥紧，成了尊没有生气的雕像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袖子被人轻轻拉了拉。
萧岐玉侧过脸，恰与一双明亮的杏眸对视上。
崔楹眨了下眼，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，余惊未消似的。
“刚才多亏你了。”崔楹小着声音，两边脸颊还残留着方才有秦氏对峙时生出的涨红，“你二伯娘刚才说的也不无道理，我想反驳都找不到理由，如果是我一个人，可能就那么算了。萧岐玉，我怪感激你的。”
少女双瞳澄澈，无比认真。
萧岐玉凝视着那对宛若蝶翼的长睫，不由怔住了神，因紧张而攥紧的双手微微松开。
这是他第一次听崔楹的嘴里吐出人话。
若放其他事情上，他定然张口便揶揄回去，问她的伶牙俐齿都去哪了，平日里在他面前张牙舞爪，x怎么到了长辈面前便成了纸老虎了？谁指望她这混世魔王能尊老了？
小废物。
他真想这么骂她。
但关乎祖母的性命，他对崔楹的感激也是真的。
“这有什么大不了的。”冰冷的雕像终于有了一丝生气。
少年故作轻松的声音，显得有些别扭的慵懒：“我也是正好赶上了，无论如何，你都是为了祖母着想，我感激你还来不及，你就不必感激我了。”
他在说屁话。
要感激的。
萧岐玉心想：感激我，一定要感激我，不可以不感激我。
房中安静下来，崔楹仰面看着萧岐玉那张正气凛然的脸，面上逐渐出现纠结之色，垂脸蹙紧了秀丽的眉头：“还有就是——”
萧岐玉只当她还在为自己担心，满口保证：“你就放心吧，即便祖母喝出问题来，麻烦也有我背，你不必对此多虑。”
崔楹：“可是……”
萧岐玉：“没有什么可是的，我萧岐玉说一不二。”
崔楹：“你屁股上破了一个洞。”
萧岐玉：“……”
萧岐玉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崔楹又不能直接上手指给他，便伸出一根指头，仔细地描述：“左屁股上的，靠近大腿根，大概跟我指甲大小的一个洞，都能看见肉。”
萧岐玉：“……”
应该是每日骑马磨出来的。
他早说过绸缎不能用来做骑装，那料子娇贵得很，手一摸都能勾出丝，怎么可能用来骑马穿。偏祖母说麻布夏天穿着遭罪，非亲自动手给他做了身绸缎穿身上，说是透气。
这下好，何止透气。
他都快没气了。
许是感受到萧岐玉就快死过去了，崔楹举手发誓，明亮的眼睛忽闪着，里面充满真诚：“你放心吧！我绝对不会把你屁股上破个洞说出去的！谁都不说！”
话音落下，房中目光齐刷刷集中到萧岐玉的裤子上。
萧岐玉如死灰的眼珠转了转，盯着崔楹，气得咬牙发笑：“对，没错，再大点声，还有西角门的大黄狗没听到呢。”
崔楹立马不吭声了，将功赎过似的，把自己的披帛解下，三两下绕他腰上，垂下的弧度正好遮住破洞，一脸真诚：“你看，这样就没人发现了吧！”
萧岐玉低头，看到绣着芍药花纹的粉色披帛缠绕在腰上，再抬头，对上崔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，眉头夹紧，忍不住问：“崔楹，你故意的？”
“我没有啊！”崔楹摇着头还不忘上手，给披帛打了个漂亮华丽的蝴蝶结，“你自己瞧瞧，多好看啊。”
直到她忍不住，噗哧笑出了声。
萧岐玉沉默了。
她就是故意的。
他真是见了鬼了，才会相信她会真心对他好。
崔楹，最坏最坏最坏。
萧岐玉只觉得喉间火热发堵，忽然也很想往嘴里塞块咸枸橼降降火。他把披帛一把扯下，打算把崔楹捆住扔回栖云馆。
这时，御医惊喜呼喊：“太好了！老夫人的呼吸顺畅了！”
崔楹和萧岐玉相视一眼，再顾不上去气对方，连忙守到榻前。
榻上，王氏还未睁眼，但面颊上的红紫明显消退许多，胸口起伏的弧度小了不少，连发灰的唇色也出现些许血色。
萧岐玉不自觉地屏声息气，低声呼唤：“祖母？”
王氏初时没动静，直到萧岐玉又唤一声，她的眼皮随所以稍跳了跳，手指也动了下。
“祖母。”萧岐玉接着呼唤。
王氏缓缓睁开了眼，苍老的双唇微微翕动，发出嘶哑缓慢的声音：“……是我的玉儿么？”
萧岐玉握住老祖母的手，克制住眼眸中的酸涩，竭力使声音平稳：“是我，我在。”
王氏听到他的声音，却没有看他，目光空旷而悠远，低低呓语：“玉儿，我做了个梦，梦到你娘了。”
“我想，我大抵是要去找她了。”
“我不该让她嫁进萧家，我要去找她赔罪了。”
萧岐玉摇着头，声音陡然酸涩：“不会的，祖母会平平安安，长命百岁，孙儿不能没有您。”
王氏颤巍巍地抬起手，抚摸着孙子的脸，发出微弱的笑意，颇为释怀：“玉儿长大了，又娶了媳妇，能照顾好自己了。”
萧岐玉：“不能！我不能的！”
他像个竭力证明自己的小孩子，激动地细数自己的不足：“我三餐不定时，天冷不加衣，一练起武来便忘了时辰，我说话还不知收敛，刚刚便将二伯娘得罪了……”
“我脾气不好，人缘差，没朋友，不讨人喜欢，连亲爹都不喜欢……”
王氏顷刻红了眼眶，哽咽道：“不是的，讨喜的，我家玉儿讨喜的。”
萧岐玉站起身，转身给祖母看：“您看，您才给我做的裤子，我穿不过三天就磨破了个洞，我太不让人省心了，您要看着我，还要给我把裤子补好才行，不然我穿着这样一条破裤子出去，太丢人了。”
本是极为煽情的场面，哪想王氏看了半晌，不禁破涕为笑：“哪有什么洞，祖母虽快死了，眼睛却还亮着，你这龟孙少打诳语，将祖母当成老糊涂诓骗。”
萧岐玉愣了：“没洞？”
那刚刚……
脑海中响起轰雷，萧岐玉恍然大悟，在眼里打转的泪珠都生生憋了回去，转脸怒喝一声：
“崔楹！”
崔楹本在偷偷抹泪，小手帕都要被眼泪浸透了。
听到这声怒喝，她擦泪的手一停，耳朵尖瞬间警惕地竖了起来，头也不抬，转身跑得飞快。
作者有话说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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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齐王
夜晚，月光铺地，清风消暑。
萧岐玉走出菩提堂的主屋，挺拔的影子在地面拉长，步伐稳而整齐，经过裟罗树时，正与迎面而来的萧衡撞上。
“三哥。”萧岐玉唤道，停了脚步。
萧衡点头，看向主屋的窗牖：“祖母如何了？”
萧岐玉：“已经大好，御医说先观察着，此后用咸枸橼日日泡水服用即可。祖母的咳疾本就只因痰堵咽肺而引起，只要能够化痰，不仅性命保全，身体也会恢复康健。”
这么多年，各种神丹妙方都用遍了，没想到，最后居然是靠其貌不扬的咸枸橼。
萧衡紧绷的神情有所放松，闭眼舒出口长气，手指紧捏着眉心道：“如此便好。”
他刚下值，身上的飞鱼服都未曾更换，只将金顶圆帽及若干配饰去除，此刻没了白日里的威严肃冷，倒生出三分世家公子的尊贵散漫气息。
“祖母在我出来时刚刚歇下，应当还未睡着，三哥可要进去探望？”萧岐玉问。
萧衡睁眼，静静看着面前身姿挺拔，个头早已超出自己的少年郎。
真怪，好像昨日还是那个追在他脚后面的小娃娃，今朝便一下子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了。
萧衡摇头道：“夜已深，我不前往打扰祖母歇息。白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，多亏了你与三娘据理力争，才能挽回祖母的性命，至于我娘，她做的确实——”
还未等萧衡将指责秦氏的话说完，萧岐玉便道：“是我的错。”
萧岐玉口吻平静，愧疚的神情却从眼眸中流露出，顿了下继续道：“我不该忤逆二伯娘，尤其还是当着御医和下人的面，今日是我不对，我明日会亲自到二伯娘面前赔礼道歉。”
萧衡哑然失声，似没料到自己这自小比牛还犟的弟弟，能如此轻易低头，语气既欣慰又复杂地道：“给我娘个台阶下固然是好，不过她的性子我是知道的，外强中干，又固执己见，最受不得旁人与她意见相左，管家这么多年，遇事看似冷静，实则在气头上一点即着，除了祖母，她是谁的话都不听，如今这般也是自找，是该醒悟一下了。”
萧岐玉不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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