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衡又问他有关祖母的诸多细节,兄弟二人说着话,一并出了菩提堂。
路上不知怎么,谈论起赵东升的案子。
萧衡道:“昔日赵婕妤使巫蛊之术,陷害其他嫔妃,陛下大怒之下,顾及往日情分,也只是将她贬为庶人,打入冷宫。”
“赵东升担任郎中令时大肆收授贿赂,还纵容手下打死百姓,在家中豢养舞姬拉拢官员,以色谋权。陛下怒急攻心,最终也不过是抄了他的家产,让他滚回御史台当个录事小吏,从此远离权力。”
“这人若还有点脑子,便该知道从此夹起尾巴做人,虽难复过去的富贵,起码性命无忧。”
萧衡皱了眉,眸中全是对蠢货的难以理解:“这个老匹夫,竟还敢生出谋逆之心,齐王是什么人?朝中大臣连齐王的名讳都不敢提及,他还敢去教唆谋反?当真是活腻了。”
与其他留京臣服的各路藩王不同,齐王是唯一有封地,也是唯一手握兵权的藩王。
二十年前,先帝病危,本该顺理成章地由太子继位,但当年太子不过三岁,还是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孩子,是大长公主召集各地老臣归京,联名上书先帝,为江山万x民着想,立仁厚年轻的恒王为继任新帝。
后来,先帝驾崩,恒王果真即位,为彰显怀德,给了那小太子最大的封地,还分出一支兵权准他带往封地,封地可竖旌旗,设朝堂,一切皆按帝制。
齐王,便是当年的小太子。
说话间,兄弟二人经过荷花池,晚风送来荷花香气,蛙鸣阵阵。
萧衡叹息:“事至如今,赵东升那老小子是一了百了了,连累妻女被充入教坊,赵庶人在冷宫磕破了头,没换来陛下网开一面。”
朝廷虽明令规定,教坊罪臣家眷仅为官员歌舞助兴,不得私侍枕席,但入教坊则成官妓,早已是不争的事实。
月光下,池水波光粼粼。
萧岐玉听着蛙鸣之声,平静地道:“三哥,我倒觉得事实并非如此。”
萧衡顿了神色,看向萧岐玉。
萧岐玉道:“从赵东升行事作风来看,此人眼界不高,智力平平,单凭自己,是断然想不到齐王这条出路的,除非,有人事先对他透露。”
萧衡瞬间来了精神:“你的意思是说,有人在顺水推舟?”
“亦或者是齐王早有反心。”萧岐玉道,“赵东升曾担任郎中令,掌管着整个皇城的禁军,虽他毫无威信可言,无法服众,可传出去的名头却是响亮的,齐王搭上他,对自己百利无害,也正因如此,赵东升才有胆量干后来的事情。”
“他根本不是教唆,而是里应外合。”
萧衡默默听着,背后出了一层冷汗。
他抬眸看向左右,确定四下无人,对弟弟正色道:“七郎你记住,此话断不可对第二人提及。”
萧岐玉面不改色:“我刚刚说什么了,我不是单说了祖母的身体如何吗?”
萧衡一怔,之后大笑,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道:“鬼小子!你若再长几年,五个三哥也算计不了你一个!”
萧岐玉抬脸看向天上悬月,想到还没和崔楹清算白日的账,便与萧衡道别:“三哥,夜深了,我先回去了。”
晚了崔楹那混球该睡着了。
萧衡点头:“回去吧,我也该歇下了。”
兄弟二人就此分别,各自转身,一个面朝栖云阁,一个去往外书房。
萧衡迈出两步,忽然又转身:“对了,你记得帮我问问三妹,她今早给我的小笼包是在哪家买的,真挺好吃的,我好几个下属都托我打听。”
萧岐玉愣住:“什么小笼包?”
萧衡:“就是我和她今早在街上遇见,她问我吃没吃早饭……哎算了,说了你也不知道,你直接问她便是。”
萧岐玉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架势,连眉头都不自觉皱紧:“你把话说明白些,到底是她先给的,还是你先要的?”
崔楹还能有那么好心的时候,这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崔楹吗。
萧衡差点被气笑,刚才还鬼精鬼精的臭小子,此刻变得跟个听不懂人话的愣头青一样。
“吃都吃完了,谁给的谁要的重要吗?”萧衡故意气他,“三妹从小就喜欢分享好吃的,你又不是不知道,人家小时候第一次见你,还给你吃的呢,你不转手就喂狗了吗?”
萧岐玉:“哥,我当年只四岁。”
萧衡:“三岁看老。”
萧岐玉:“……”
这天真是一点聊不下去了。
萧岐玉转身,鞋底踩着花香与月色,走得飞快。
栖云馆。
果香四溢,崔楹啃着一颗快赶上她脸大的水蜜桃,趴在榻上看着话本子,好不惬意。
白日时她紧张祖母的病情,什么玩乐的心思都没有,逗萧岐玉那一下,也是因为当时的气氛实在太紧张,萧岐玉不说话的时候还跟个冰块一样,看着便瘆得慌,不做点什么,人都要压抑死了,她讨厌那样的感觉。
好在祖母救回来了。
崔楹翻着话本,又成了无忧无虑的模样,连门开声都没有留意。
萧岐玉看着崔楹悠哉啃桃的身影,体内的无名火乍然燃起,随时关门时,故意把关门声弄得很大。
崔楹盯着话本嘿嘿笑,理都没理他一下。
萧岐玉脱鞋,又故意把脱鞋声音弄得很大。
崔楹还是没理他。
萧岐玉解下腰间革带,故意往床底下扔,把声音弄得很大。
崔楹这才抬起脸,嘴角沾着晶莹的蜜桃汁,看了眼他道:“呀,你回来了。”
然后就没了,低头继续看话本子,专注的神色仿佛屏蔽外界。
萧岐玉走过去捡起革带,冷着脸道:“方才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三哥,他让我问你,你早上给他的小笼包是在哪一家买的。”
崔楹头也不抬道:“玄武大街百萃楼旁边,对面是家铁匠铺,一找就找到了。”
萧岐玉“哦”了声,将革带重新放在衣冠架上,不冷不热道:“一天到晚吃乱七八糟的苍蝇馆子,你也不怕闹肚子。”
崔楹没理睬,看话本看得正上头,两眼都放着光。
萧岐玉压抑着莫名的恼意,竭力用平和的语气道:“你别不信,兴许那老板调馅的时候连手不洗,混着手汗就包进去了。”
“只是手汗便也罢了,说不定还有虫子,头发,老鼠粪。”
崔楹终于被说得反胃,抬眸白了他一眼:“自己家的难道就很干净吗?”
她咬了口水蜜桃,品尝着甜津津的汁水,一本正经:“就比如说你家,一道菜从切到下锅,再到做好装盘,吃到嘴里,中间起码要经手十几个下人,万一有婆子使坏,故意往里吐口水呢?你怎么知道你的早膳里有没有混合老婆子或者小厮的唾沫?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
萧岐玉胃里翻涌,气得头昏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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醋得头昏
第21章 练拳
翌日,卯时刚过,虫鸣渐歇,晨光初绽鱼肚白。
整个侯府还在沉睡之中。
尤其前宅静谧无声,门口两只硕大的石狮子张着大口,在晨光中彰显威严肃穆。
在这之中,唯独位于外书房东南侧的演武场异常热闹。
机关阵启动之声沉闷震耳,休整了整夜的“木头人”倏然抖动,上中下三只木手臂,分别代表敌人冲拳、擒拿手、低位踢,底部往外撇出的八字形木桩腿,则代表敌人的扫堂腿。
一百零八个木头人,如同被唤醒的阴兵一般,随八卦阵法变换位置,旋转着往场地中心靠拢,力度之大,堪比三名成年男子合力出击,所向披靡。
萧岐玉站在阵眼,阖眼吸气,将夜间浊气反复吐纳而出,神情平静淡然,似乎根本感受不到四周将近的肃杀之气。
就在木桩上臂打来的前一刻,萧岐玉倏然睁眼,五指拂过桩臂,指腹掠过积年的包浆时猛然一沉肘,左掌切向中臂的瞬间,腕骨与木臂交击声如裂帛,身上残留的鹅梨香气,随拳风消散在晨曦。
紧接着,另一个木头人进击而来,上臂直扫萧岐玉后脊。
萧岐玉吃痛,喉间发出半句闷哼,脊骨却如弓弦绷满,化拳为掌压住身前木人的上臂,右膝已迎上另一具木人扫来的桩腿。
半个时辰后,日影爬上东墙,书房檐角的铜铃“叮”地一响——
奋力厮杀的木头人倏然定住,萧岐玉亦全身卸力,累倒在包围圈中。
明亮的日光下,少年浑身湿透,剧烈的喘息不停发出,洁白喉结大肆滚动。
小厮金风走上前来,恭敬道:“回郎君,早膳已备好,是否传膳?”
喘息声未停,萧岐玉开口,声音嘶哑至极:“传。”
过了片刻,早膳传至书房。
萧岐玉坐在太师椅上,手提着筷子,看着自己习惯吃的清粥小菜,却是如何都下不了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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