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有乔木_姜不是生的【完结】(47)

  “我招!我全都招了!”

  “啊——”

  “呜呜呜——”

  瞧着这浑身无伤,却忽然发起疯的绿翠,江乔垂下了手,后退了几步,一边茫然,一边不解,她迟钝地转过身。

  江潮生还站在门边,还是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素白衣裳,他望着她,她望着他,二人是有名无实的兄妹,带着同根而生的脾性,只一眼,浮华散尽,这一眼,人世间,千百年,伦理美德,世俗道义,都不复存在,只剩下两道同样满是算计、污浊不堪的魂与魄,她同他。

  第34章 想你

  绿翠要招认,接下来的许多事,便好办了许多。

  她在一旁叙说,从安奉仪何时生出这个主意,再到这巫蛊娃娃是何人制作……事无巨细,大半个时辰过去,江潮生笔下的单子,已是长且详细的一条。

  “还有吗?”他声音温和。

  绿翠连忙摇头,“没了。”

  江潮生放下笔,将长长的单子折了又折,交予了身侧的小吏,又吩咐了几句,接下来,宫中要如何裁决此事,就与大理寺无关了,所谓法理,不过圣意的派生。

  他面无表情。

  江乔站在牢房外边,一张漂亮的小脸已是冷若冰霜,江潮生不由得微笑,他正要转身,绿翠叫住了他,凄凄惨惨戚戚。

  “江大人!您……可否放过我在宫外的亲人。”

  江潮生脚步一顿,眸中仍是只有江乔的小小倒影,语气平和,“方姑娘,在下不会殃及无辜。”

  “方”是绿翠的姓。

  按大梁的新例,自她被家人卖到安家,成为家奴时,就算不得一个完完整整的人,自然也无家人亲眷。

  绿翠惨笑,她四岁被卖,自幼离家,若不是江潮生提起,她都快忘记了自己的姓氏。

  江潮生并未拿他们的性命威胁她,正如打蛇打七寸,一群无关紧要的亲人因她而死,顶多叫她有所动容,却不至于让她背叛如母如姐的主子。

  他只说……

  绿翠不敢细想。

  颤着声问,“他们如今在哪儿?”

  “长安城中。”江潮生有问必答。

  “我要见他们。”绿翠高声。

  江潮生客气询问,“若方姑娘确有此意,在下将在这两日,为你与伯父伯母安排见面。”

  绿翠不敢置信。

  江潮生还会解释,“在圣上决断前,方姑娘除了不能离开此处外,一切言行举止,都可随心。”

  哪怕在皇帝做出决断后,她亦能叫来亲人,再见一面,这是世俗人伦对将死之人的宽纵。

  绿翠死死盯着那道清瘦的身影,心头血一点点凉去,浑身寒意。

  江潮生永远都是一副模样,光风霁月,公子如玉,仿佛所行之事,不是掌人生死,也无关刑罚、拷打、憎恶。

  正是这位谪仙般的人物,在见了她第一眼,礼貌含笑,却说,他不会让她轻而易举地受伤、濒死。

  死是最轻易的,两眼一闭,自此凡俗种种,爱恨嗔痴,都与人再无干系,实在幸运。

  一死了之,是命运的宽容。

  但她不愿招供,他也有别的法子,还是不见血,不死人,是让那一户子女缘浅,父母朴实却无能的人家去颠沛流离,被针对,被打压,吃不饱,居无定。

  再告诉他们,他们之所以有今日,全因他们那位早早离家的大女儿。

  诅咒,憎恨,且这份诅咒,这份憎恨,是来自血脉相连的亲人的。

  她活着,他们也活着。

  所以是日日夜夜,长长久久,见不到,摸不到,时时刻刻垂在心头,如影随形,不知何时要落下的憎与怨。

  绿翠恐惧!

  这份恐惧,让她想起了多年前,父母说要把她卖掉,但没有说定人家和日子,只是说着,说着,睡着,睡着,她就被抛弃了。

  绿翠牙关在抖动,“我都招了!我已经招认了。”

  所以,他要放过她!

  江潮生侧过身,微微点头,“多谢。”

  还是客客气气。

  江潮生往外走,还未走出几步,绿翠生生咬破了舌头,吐出一口血沫,落到他衣袖上,他眉头微蹙,又听身后人咒骂不止。

  “人面兽心,不得好死。”

  她忘了他的话,死是极好的结局,再不得好死,等死后,一切也就好了,但江潮生无需再次解释。

  门外,江乔冷冰冰地盯着绿翠,见他出来,幽幽地道,“你倒是好脾气。”

  人面兽心。不得好死。

  若有旁人敢这样指着她骂,她势必要砍断这人的舌头。

  “不值当,莫动气。”江潮生淡淡道,又笑了笑,下意识想伸出手,去摸摸她的脑袋,而江乔已冷着一张脸走开。

  江潮生换了一身衣服,又洗净了双手,再去见江乔。自她出嫁后,他便整日居住在大理寺中,时日一久,所需的衣物、用具也都配备齐全。

  “滟滟。”他唤她。

  她没有立刻反驳。

  江潮生微笑,声音更轻,“你还好吗?”她走后,他时常担忧,又明白,若强求见她,是火上浇油。

  他的滟滟,是如火如荼的性子。

  江乔抬眼,并无心与他叙旧,“你打算,何时将绿翠的口供送到宫中?”

  江潮生:“你今日出宫,有几人知道行踪?”

  江乔:“皇帝给的期限是到何时?”

  江潮生:“萧晧待你如何?”

  “江白!”江乔高喝一声,可惜这屋子是雪洞似的一间,并无多余桌子摆在她面前,让她重重一拍,只好压着声音,“你别胡搅蛮缠!”

  二人看似是一问一答,但他的每一声问,每一句答,都不是她想要的。她明白他的意思,可到了这时,他还想要同她做一对和睦的好姊妹,绝无这样的道理。

  盯t着他的眼,一字一句道,“我不去妨碍你,你也来别妨碍我,有商有量的,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好好谈,各取所需。”

  如若不是他先一步从绿翠处逼出了口供,她还有求于他,江乔早就离去了。

  她见不得他。

  她的态度,早已摆明。

  江潮生默了一瞬,眸光愈发柔,愈发哀,是幽凉的月光,偏他还是笑着,“滟滟……”

  “我只是,很想你。”

  二人不欢而散。

  江潮生做好了承受江乔指责、打骂的准备,却没想到,她只是久久的,神色冷淡地望着他,再是一言不发地离去。

  连为他动气,都不愿。

  心跳急促,咳嗽阵阵,江潮生一人站在空荡的院落中,风吹叶落,云卷云舒,他忽的弯下腰,剧烈地呕着,可这是空空荡荡的一身皮囊,除了一些苦涩的胆汁顺着涎水淌落,再无旁的不堪,能证明他的温热。

  江乔悄无声息回到了东宫,一个人自顾自坐在床边,闷声发了一会脾气后,宫人进来服侍她,告诉她,午后,萧晧来找过她。

  江乔点点头,并不关心他来找她是为了何事,因为大多数时候,二人待在一处,也不过谈情说爱,于她而言,很无趣,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酷刑。

  但宫人的话语,也提醒了江乔,这匆匆忙忙的出宫一趟,没能改变什么,她还是江奉仪,既然如此,她就要继续做江奉仪该做的事。

  她叫来了姝娘,问她,“安排好了吗?”

  姝娘紧张地点头,不知道把两条手往哪儿放。

  江乔起身,“走吧。”

  姝娘叫住她,“小姐!你真的要去吗?萧……不,太子,会不会生气?”

  江乔看她一眼,因为一旁没别的人,只有一个朝夕相处又老实巴交的姝娘,她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实话,“管他呢。”

  江乔带着姝娘,二人都扮做寻常宫女的模样,来到了殿外,看守的护卫军早早收过了银子,心中有数,对着她们一点头,“最多一刻钟。”放了她们进去。

  到了殿内,姝娘在门口放风,江乔背着一个大包裹,像只灵活的乌龟,从一侧溜了进去。

  “安姐姐。”江乔轻手轻脚。

  狼狈不堪的安奉仪一见她,就从床榻上翻了下来,一边上前,一边红了眼。

  江乔走上前,先是拿出了饭菜,又摆出了美酒,“这是我亲自盯着下人做的,没有旁人经手。”

  “好妹妹……好妹妹,患难见真情。”安奉仪止不住眼泪,很想表白一番,可她只有一张嘴,又实在饿得慌。

  “你先吃着。”江乔说。

  她连忙点头,拿起碗筷,就往嘴里扒饭。

  自从被关起来后,外头还是一日三餐地往里头送饭送菜,但安奉仪不敢吃,她知道,这东宫中有太多人,想着要她的命。

  若不是江乔一直叫人,私下给她送吃食,她早就要饿死了。

  狼吞虎咽完,安奉仪面上也泛出了一点红润,她紧紧握住江乔的手,问出最关心的问题,“外头怎么说?殿下呢?”

  她十五岁起,就跟着萧晧了,总觉得萧晧不会如此绝情,可江乔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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