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有乔木_姜不是生的【完结】(67)

  且他是不能随意走的,江乔回来了,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,既然她回来了,他就要为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棋局,再寻一个最优解法。

  槐t玉还想说什么,但逃来不及,劝来不及,都来不及,重重一脚已踹到他后背上,他顺势往前一倒,又并了四肢,做出跪地求饶的姿态,而他身后,这怒火朝天的,正是楚王。

  槐玉习以为常地埋着头,喏喏地道,“殿下……”

  心中却是一阵冷笑、一阵嘲笑,没接着说一些求饶讨好的话,因他知道,楚王顾不上他。

  “好……好……”楚王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槐玉,又看了一眼江潮生,而那一根带着厚厚茧子的指也跟着目光挪动,指向了江潮生的鼻子,紧接着,他已抽出了身边卫兵的佩刀。

  刀光闪过,槐玉睁大了双眼,屏息凝神,而瞬息之后,并无鲜血飞溅,也听不到人头落地的声音。

  锋利的刀尖横在江潮生洁白如瓷玉的脖颈上,一滴一滴的血液渗出,顺着刀面,划出一道森冷而诡谲的轨迹。

  江潮生缓慢抬起眼,目光自刀面上扫过,他太镇定,像个不仁不义的英雄好汉,楚王冷哼一声,反倒不想给他一个痛快了,眯着眼,他问,“你还想说什么?”

  “若为殿下战死,在下死得其所。”

  一个几乎板上钉钉的叛徒,说这话?可江潮生又脸不红心不跳。

  槐玉偷偷抬起一眼,果不其然见楚王被哄住,神色渐缓,却还是有一点狐疑和许多的怒气,又垂下眸,算是解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困惑,起初他还奇怪呢,在这场景中,还和楚王共处许久,江潮生竟还是毫发无伤,只是被束缚了行动。

  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
  “是在下的肺腑之言。”

  楚王半信半疑地冷笑一声,“那位小奉仪,可是跑到对面去了,那个死太监,也知道了太子已死的事。他妈的,孤的兵马,可挡不住多久。”

  但于江潮生本人,他没法挑刺,毕竟,正是借着萧晧的尸体,他们才能一直负隅抵抗,直到方才。

  江潮生缓缓眨眼,给了一个能叫他信服的答案,关于江乔,他说,“在下这个妹妹……一直与在下,心怀芥蒂。”

  “你做了什么?”楚王问。

  江潮生面不改色,语气也寻常,“她本有一心悦之人,是在下棒打鸳鸯,逼她入宫。想来,是那时起,她便对我,心怀怨恨了。”

  “是谁?”楚王很不耐,“孤问,你那妹妹的心悦之人,是谁?”平心而论,他那大侄子已是极其出色的存在,他还曾动过将女儿嫁过去,以亲上加亲的身份一了百了,安分守己的念头。

  只是,他还是不甘心。

  “是一书生,无名无姓,背负家中数百人的性命。”

  那就是寒门子弟了。

  百无一用是书生又出身微寒,怪不得……楚王若有所思,他本就是弑侄杀兄之人,打消心中的疑惑后,就快速接受了这个答案,又催促,“江先生,你可还有法子?再无法子,你我可就只能生生被擒了。”

  “法子……法子自然是有的。”江潮生轻声。

  “什么法子,切莫兜圈子了!”楚王着急。

  槐玉也抬起了耳朵,就这关头,江潮生有什么法子,他也好奇。

  “殿下的人,都在前头抵御敌军了。”

  “是!说法子!”

  江潮生轻轻叹气,只重复,“殿下的人,可‘都’在前头抵御敌军了?”

  楚王一怔,立刻注意到身边的两个佩剑卫兵,这是护他安全的,可这时候,两个人又有何用?他想不明白,就不耗时间了,一挥手,让这二人也去洞穴前头,跟着他们的同僚,一同做困兽之争。

  那是跟着他多年的卫兵,是护着他的最后一道防线,楚王抬起掌心,用力抹了抹脸蛋,长叹一声,“这个法子,真有用?估摸这此时,只剩下一百来号人了。”

  而对面,至少有千人。

  虽说自古都有以少胜多的战事奇迹,可等待奇迹……太难了,不知在何时起,楚王已显露了疲相。

  江潮生垂下眼,“不破不立。”

  这时候,还故弄玄虚,楚王很想狠狠再踹他一脚,可这一脚,还没踹出去,胸口先被匕首贯穿。

  不破不立。

  于他是如此。

  于槐玉也是如此。

  他紧紧握着匕首,死死盯着楚王的眼,余光中,这个征战半生的男人正在用最后的生命去拔腰上的佩剑,可这剑上已镶满了四处抢掠来的珍奇宝石,要拔出来,得力气,他一点一点用力,一点一点转着匕首,一点点看着他的仇人咽气。

  是,不破不立,此时不出手,更待何时?说到底,离了为他鞍前马后的下属,没了那彰显身份的衣冠,楚王也不过一个寻常人。

  是肉体凡胎。

  槐玉拔出了匕首,那一堵重重的尸体沉沉倒地。

  他盯着这匕首,翻动手腕,这小巧的匕首跟着颠来倒去,几下之间,残留在上头的深色血液便被甩得七七八八。

  他的爹娘绝未想到吧?他也没想到,爹娘压着他多读的几年书,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。一个半吊子的读书人,总比一个纯粹的莽夫,更能听懂旁人的言外之意。

  江潮生上前一步,确认楚王已断气,问,“哪来的匕首?”

  “哦,这个。”槐玉看了一眼,“从江乔身上顺来的。”又蹲下身,在楚王身上寻了一块干净的衣裳,他将匕首擦干净,打算晚些时候还回去。

  第49章 安逸

  楚王一死,残兵便成了溃兵,四散逃亡之中,他们以瓮中之鳖的姿态被围堵在洞穴的深处,同样无名无姓却师出有名的士兵们谨慎逼近,只见这群叛军丢盔撂甲,面北长跪,他们面面相觑,暂缓了前进的脚步,同时,也听清了将死之人口中的歌谣。

  “你听见了吗?”江乔忽而转头,不知在问谁。

  自形势渐清,胜负已明后,张灿便做主,将误入此事且“并无大用”的她先行送回交山郡中,以保证她的安全,江乔自然答允,而此刻,城墙已清晰可见。

  槐玉低着头混在行伍之中,闻言,眨了眨眼眼睛,“什么?”

  江乔摇摇头,也许只是她听错了,心中清楚,她被送走,离那群人、那些事都远远的,对她,对他,才是最好的安排。

  她可以信他粉饰太平的手段。

  “是狄族人的歌谣。”槐玉又出声,见江乔投来轻飘飘一眼,他又笑,“我听见了,大伙儿都听见了。”

  楚王生前所带的私兵,皆是他的心腹,其中大多数人都是自十多年前,跟着他南征北战,为萧家皇室夺取天下立下赫赫功劳的狄人勇士。

  而这一支歌谣,正是母亲哄孩子的歌,

  槐玉哼着,江乔没理他,他就哼小声一些,哼给自己听,江乔狐疑看他,他便哼大声些。

  江乔还是没忍住问,“你真的会?”总觉得这调子奇怪,音也不对,况且,他哼了许久,似乎只是简单重复。

  “不会。”槐玉微笑,“刚学的。”

  江乔一顿,半眯着眼,“你哄我呢?”

  “嗯哼,差不多,是谢你。”槐玉轻快地道。

  江乔并不知那洞穴中,后来发生了何事,她所了解的,只是猜测中,而对于这一份自顾自的谢礼,她盯了他的漂亮眸子许久,还是无话可说,于是挪开眼,干脆不说。

  槐玉也没有硬要别人接受他谢礼的坏脾气,他一路走,一路哼,因是现学的,学习的对象也不对,所以这一首母亲哄孩子的歌,被他唱得凄凄惨惨戚戚。

  江乔便是听着这似哭似嚎的幽怨调子,回到了交山郡。

  一回到这临时的住处时,她才发现,槐玉这口中的小调,其实很是应景。

  交山,北疆三郡,南方十二县……只一日,这发生在悬凉山下的,关于生与死的赤。裸真相,已在口口相传和文书交递之中,传遍了天南与海北,而当旭日再一次东升,晨光与长安城的烛光融在一处,大梁彻底乱了。

  竭力平乱的,浑水摸鱼的,有权有势的,无权无势的,认识她的,她不认识的……所有人都蠢蠢欲动,可无论暗处再如何涌动,明面上,所有人都要摆出一份悲痛至极的模样,哪怕死的人,与他们素未蒙面,从无往来。

  乱中,她未免太平静,太格格不入,江乔认真想过,是否也该装模作样,掉几滴猫尿似的眼泪,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
  一方面,是她实在难以再装模作样,哭一个不想哭的人,而另外一方面,她发现,并无人在意她。

  也该如此。

  太子都离世了,一个太子奉仪哪怕生前再受宠,不可能向着一个死人吹枕头风,既然没了用处,自然而然就没有人再来关切。

  江乔起初是乐得于此,她仗t着奉仪的身份,占着太子身前在楚王府的居所,继续享着等同太子妃的待遇,又不用勉强自己与谁虚与委蛇……这大概是她这小半生中,最清闲的几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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