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后来,她却渐渐琢磨出了不对味来。
“你……”当真无事可做吗?
看着在一旁小爷似的架腿而坐的槐玉,江乔的问戛然而止,因答案显而易见,两个伺候人的人——只伺候的方式不同——如今要伺候的人都死了,还都是被他们亲手所杀的,他们自是无所事事了起来。
嘴边的话拐了个弯,出口的问便是另一个,“你怎么天天过来?”
“不是你叫我来投靠你?”槐玉抬起眼瞥她,又低下头,将手中书籍翻过一页,还是歪七扭八地坐,没个坐相。
这话,的确是她所言。
只当时,她并未想到今日。
嘴上是不肯服输的,江乔冷笑一声,不知在嘲谁,“投靠我?我倒也够你投靠,这宅子里的好东西,够你我混吃等死。”
槐玉又看了她一眼,好声好气地“安慰”了一声,“无妨的,他们知道我是一个太监,不会怀疑你红杏出墙。”
江乔一愣。
他这话,怎么听着如此古怪?其中内容,她不觉有什么毛病,那便是人的问题。记得刚见面,这槐玉还是一口一个“奉仪娘娘”,才没过几日呢,怎么就如此放肆了?
是本性暴露?还是见风使舵?
若要计较这个,倒显得是她恼羞成怒,还对这身份、地位念念不忘,江乔挤出一个笑,很大度似的,又放下这解了半天还是原模原样的青玉九连环,大跨步走到书桌旁,“你在看什么?”
一探手,就从他手中抽走了这书籍。
槐玉也不吃惊,站起身,由她一边打量自己,一边任由她翻着。
是闲书。
江乔轻轻巧巧扔了回去,被他接住,槐玉认真道,“我不是读书的料子。”
同样不是什么读书料子的江乔,自然不会多言什么。
她坐了回去,继续解着九连环,太无聊了,萧晧一死,她的生活仿佛也陷入了停滞中,没处耍心眼,没人让她使劲,她就空揣着满心的坏水,一身的害人的劲头,在这个精致的小宅子中混吃等死。
江乔直觉不对,但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槐玉也不看这话本子了,他本来就不是为了看这话本子而来的,撂下拿了许久的册子,他看着江乔,轻声问,“你在想什么?”
江乔只看他一眼,又低下头,“没什么,昨晚没睡好。”
她没说实话,很正常,二人正儿八经的相识还不到十天,要相知,实在太急,而且他们二人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,不可能因一时的同仇敌忾,自此同气连枝,一直同心同德。
槐玉耸了耸肩,没有不讨喜地追问,只坐下后,再怎么翻阅这话本子,都看不进去一字一句,干脆再放下,“你怎么打算?”
问她将来。
若无意外,等朝廷的使臣赶来后,她就会被送回长安城,然后作为太子奉仪——很快就会是前太子奉仪,老死宫中。
怎么打算?江乔也无声的,缓缓地念着这四个字。
正当槐玉以为等不到下文,打算随便扯一个借口,糊弄过去时,却听江乔轻声询问,“小安氏如今如何了?”
槐玉眨了眨眼,不同于江乔,她是没法离开这处楚王府的,因不合身份,但他可以。
他在想,该何处开口。
江乔淡淡地瞥过一眼,又垂下眼眸,“你肯定知道的,不过,你不想告诉我,我也不怪你。”
“你别这样,笑得我害怕。”槐玉随意道,很是怀疑她在手刃亲夫时,是否也是这幅乖巧、古怪的、很有孩子气的模样,但因早早见过江乔的真面孔,所以他怕得有限,若有所思,“安姑娘……”
又看了看江乔,“你应该知晓,她为何被他讨去吧?”
江乔默认。
大概是和小安氏见最后一面时,她就猜到了前因后果。
这是江潮生的手段。
他是楚王的人,或说,楚王是他的人,二人早绑在了一条船上,只要江潮生开口,再给小安氏按上一个不大不小的罪名,就能叫楚王心甘情愿为他扫除这麻烦。
而又有什么名头,比求美,更叫人信服?且于皇亲国戚,达官显贵而言,互赠美妾,顶多算风流,而风流又是雅事。
谈笑之间,唯一哑巴吃黄连——有苦说不出的,便是小安氏,她只能顺从的,无力的,走上这一条全然由旁人安排的道路。
就连再找人告发江乔,都彻底没了可能。
告诉太子?萧晧只会当她是心怀怨气,不甘替江乔被送了出去。
告诉楚王?他可是主谋。
江乔能猜到小安氏的绝望,或许她还会歇斯底里,想要挣扎,没有人会心甘情愿死去,可无用,江潮生的手段常是如此阴狠毒辣,既要杀人诛心,又能面面俱到。
江乔想着,心如止水。
槐玉望着她,“如果她还活着,你想做什么?”
江乔缓慢抬起眼,微微蹙起眉,槐玉这个问,的确是她未想到的。做什么?她和小安氏可无旧情,也无故交。她清楚,若不是江潮生先一步出招,她们二人也是迟早要斗起来的,但不会势同水火,因实力悬殊,这胜负也成了一眼可见到底的答案,而作为败者的小安氏,结局不会好到哪里去。
槐玉轻笑出声,摊开手,“你瞧,就是这样,她没本事赢,还想掺和,就只能这样了。”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残酷,要么碌碌无为一生,要么厮杀到头破血流。
江乔抿着唇,平声道,“我说我不忍心,你信吗?”
抬眼看他,槐玉也望着她。
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,是常年波澜不惊的湖,他习惯了隐藏自己,藏住那个一半苍老,一半天真的少年,藏住他所有的张狂和冲动。
“你不信。”江乔道。
“嗯。”槐玉很无辜似的,“没法子信。”况且,她说这话,也绝不是单单为了小安氏,话锋一转,他又道,“不过信不信也不重要。”
“安姑娘早死了,他不会容忍任何意外出现,那杯毒酒是我送去的,见效很快,几乎是眨眼,一个人就断了气,所以也没法知晓她死前想了什么,又痛不痛。”
这样草草死去的人,前些年很多,这些年少了点,而前些日子草原上的一场变故,又为这个“少”重新填上了数,槐玉见过的死人太多,一杯毒酒,还是一个舒服体面的死法。
而他们死后之事,大多数是能省则省。
“不过……若我能提前知晓你今日这问,或许会为她收尸。”
江乔无声询问。
槐玉又一笑,其实他很爱笑,只是从前一直没机会笑,所以才到了江乔身边不过数日,就巴不得把所有的笑给补上似的,“我投靠了你。”
所以,她想做什么,只管做,他会为她找好理由。
安静许久,江乔轻声说,“槐玉,你就跟着我吧,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好。”
二人相视一眼,又挪开眼,一人解着九连环,一人看着话本子,他们都不是顶顶的聪明人,但他们都不需要太聪明,一个眼神,读懂彼此,自此同流合污,就很是足够。
当夜,江乔差了人,给张灿传了信,信中,她明是询问太子丧事事宜,实则是提醒他们,不要忘了此处还有一个奉仪——太子妃不在,她这个奉仪,便是萧晧正儿八经的遗孀,硬要找,是能找出一点用处的,至于今后如何,她会慢慢盘算。
不能再安逸了,旁人能在安逸中活,她却只会在安逸中死去,她不想死,就只能继续一条路走到黑。
信由外头伺候的宫人送了出去。
江乔还未搁下笔,又一封信件送到她面前,未有署名,送信的小太监也是生面庞。
等人走后,江乔拆开信封,只一眼,看字迹,她便知这信是何人所寄。
他说,滟滟。
他说,这些日子,他常想起她云英未嫁时的光景。
他说,往事种种,皆为虚妄,来日之路,光明灿烂。
他会送她离开,在此之前,他想再见她一面,而出走计划已万事俱备,在太子出殡之日,江乔放下信件,面无表情,许久后,她一声冷笑,闭上了眼。
第50章 拒绝
太子的尸体被贼人损坏得太彻底,虽由北疆最顶尖的手艺人收拾整理过,但还是于事无补,断肢就是断肢,眼珠还是眼珠,这天下有万千珍奇,能医t活人,却难以救死者,为此北疆官员想了不少法子,调制香料,打制金缕玉衣……可萧晧的尸首还是在一日日腐败。
在腐败中,北疆终于收到了皇帝的旨意:就地掩埋,按狄人旧法。
言下之意,就不用再对一个尸首束手无策了,一时之间,北疆的大大小小官员都松了一口气,可随之又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出现。
明日是头七,无论是按照哪边的习俗,都是一个重要的日子,需得有人彻夜守灵,且这人必须是与死者关系密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