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有乔木_姜不是生的【完结】(8)

  江州的数位官员,都在一夕之间下马了。

  抄家的抄家,斩首的斩首。

  就在这动荡之际,江家兄妹二人到了长安城。

  长安城是有史以来的天下中心,帝王居所,听说遍地是达官贵人,朱雀大街上掉一片瓦下来,就能养活一条街的棺材铺。

  入长安城第一日,兄长要去丞相府内的十三曹述职。

  载着江乔的马车,摇摇晃晃经过了朱雀大街,驶向了南巷子口。

  兄妹二人所租的院子,正在此处,一进的院落,有一间正房,两间耳房,外有两处小隔间。

  正儿八经签过租赁契约,有牙人签字,他们要按月交租,只要交了租,就能安心住下。

  再也不是寄人篱下。

  江乔翘起的唇,一路都没放下。

  江乔自南巷子口下了马车,打算亲自走最后一段路,这是今后的家,她想早点熟悉。

  这一路上,她听了不t少京城中的事。

  左相倒台了,右相……以后不用专门加这个“右”字,因短期之内,就尹相一位丞相。

  人人议论纷纷。

  江乔听着,不搭话,不插嘴。

  可她心里,对这桩近日的,长安城内的头等大事,是了如指掌的。

  因为她有个厉害的兄长,而兄长将这些都告诉了她。

  江潮生今日要去述职的十三曹,就是尹相手下的班底,是正正经经的官职,可以领朝廷的俸禄。

  他的同僚,江乔都一一听过、认过,都是一群开始蓄胡的老头子。

  兄长能年纪轻轻,成为丞相的心腹,正是因为在扳倒左相的案子里头,出了关键力气。

  再往前,人群聚集。

  江乔没有挤进去看,就站在人群外边,远远地望了一眼。

  一对男女,或许是夫妻,或许是兄妹,在耍杂耍。

  中间系起了长长的绳索,比拇指还细。

  一人伸长双臂,稳稳当当地在绳索上行走,一人捧着破碗,卖力大声地在地上吆喝。

  江乔探出手,往那破碗里头,放下几个铜子,就转身离开了。

  面上笑意不减。

  忘记是哪年哪月,也不记得是哪处地,她和兄长还在流浪,也碰上过一个杂耍班子。

  老班主见他们可怜,说要收他们为徒,自此,虽不一定衣食无忧,但能自食其力。

  胸口碎大石,耍枪,走绳索……

  和他们同龄的孩子们,在院子里,一脸专注。

  老班主的面容记不清了,只记得是深深眼窝,黑亮眼眸,一眼望来,仿佛看穿他们在辗转多年中,隐藏的往事。

  他还说,在这绳索上求生的活计,看上去惊险,却是实打实的本事。

  她不知所以然,捏着兄长的衣袖。

  后来的对话,也忘了,毕竟那时年岁太小。

  江乔如今回忆,只觉庆幸。

  她扬着笑。

  若当真成了杂耍的艺人,或许终其一生,她都无法真正回到长安城,拥有一处和兄长共同的家。

  江乔兜兜转转,四处都去瞧了一眼,没细看,大概留了一个映象,打算等来日和兄长一起再仔细逛逛。

  她绕到了家门口。

  掏出钥匙,准备开锁。

  这时候,旁边那户人家冒出一个婶子,惊讶地问:“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户人家来客人呢。”

  江乔心头的雀跃还未歇下,且她是打算认真经营邻里关系的,认真答:“不是客人,是这家的主人。”

  那婶子一脸惊讶。

  江乔淡了笑意,侧过头,“怎么了吗?”

  婶子摇摇头,不想多事,正打算关门的时候,江乔再次追问:“有什么事?”

  声音是极淡极冷的一条线。

  面上却又有了笑意。

  只这个笑,是笼罩在木檐阴影里头的笑,见不得光,自然瞧不见丝毫的明媚之意。

  那婶子心一跳,以为是自己大白天撞到了鬼,只好强颜欢笑:“是……这家男人,的确好福气,不过不怎么着家。”

  江乔蹙眉,确定自己未找错地方,钥匙也能转动锁。

  而兄长租赁的也是单独整套的院子,并不是同旁人挤在一块。

  事说出来后,许多话就是断了线的珠子,成串落下,那婶子好奇心作祟,“不过你家男人,长得那是一个标志……这屋里头那个,是你‘姐姐’还是‘妹妹’?”

  寻常人见了年轻的男女凑在一块,想到的就是那档子的事,鲜少有意外。

  江乔不理,继续转着钥匙,不知为何,锁始终牢牢关闭着,打不开,也撬不开,于是,心底慢腾腾烧起了火,两条细长秀气的眉拧得更紧。

  那婶子不断用余光瞟着,瞧江乔这幅任性稚气的姿态,不像是个正经娶回来,能操持家业的,那就是养在外头的?

  养在外头的,能这样光明正大领回家里头?

  但这些话,只能先藏在心底,等到了时机,再跟别家娘子说。

  “你别急了,这家的人刚刚出去买菜,估摸着再一会,就能回来了。”

  “要不先去我家里头坐坐?”

  她说着,见江乔总是不应,自讨没趣,也不说了。

  江乔不是听不懂这婶子的言外之音。

  只一时之间,懒得解释。

  她用力撬着钥匙,后来发现,是转错了方向。

  门开了。

  里头是一个干净整洁的院子,并无人在。

  那婶子不知在何时,溜到了院子门外,又开始絮絮叨叨问话。

  江乔冷了脸色,也不想维护什么邻里关系了,打算请她离开。

  这时,又一人出现了。

  “呦,姝娘?”

  “赵婶,你怎么在这儿呢?”

  “你家来人了,快去瞧瞧。”

  “我家里?”

  院子一侧的晾衣杆上,挂着鸭蛋青的外衫,一看,就是女子所穿的样式,江乔一点点挪着步子,转过身来。

  这是一个眸子澄澈,身子高挑丰满的丫头,哪怕荆钗布衣,也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。

  更难得的,是一看就知道的,好脾气,好相处。

  简而概之。

  是个同江乔截然不同的姑娘。

  她和江潮生差不多的年纪,怪不得,会被外人认成一对年轻的恩爱小夫妻。

  第6章 特殊

  姝娘解释了这一场误会,又好声好气地送走了这位不一定有多热心肠,但一定好事的街坊。

  这位赵家婶子走的时候,一脸笑,还说要将家中灶台上烧的肉,给她们送来一碗。

  再晚一些时候,大黄也被送到了新家中。

  长途的奔波叫它饥肠辘辘,姝娘从篮子里头拿了一些碎肉出来喂它。

  这小畜生不带犹豫地认下了这新主人,摇着尾巴,绕着她的腿转。

  江乔冷眼旁观着,心里又是烧起了一炉火。

  进长安城前,江潮生是同她说过,家中请了一个丫鬟,算是她的人。

  从今往后,她走出门去,人家也要尊称一声“江小姐”,没个丫鬟撑排场,是万万不行的。

  当时的江乔,一口应下。

  但她没想到,是这样一个姑娘!

  可以再老些。

  也可以再小些。

  绝不该是这个年纪。

  江乔眸子一动不动,却已将姝娘由上至下都打量了几遍,可惜眸光锋利却无形,不能把她的皮剥开,再从里到外翻一遭,看看到底有几根花花肠子。

  经了罗慧娘一事后,她很清楚,自家兄长到底是怎样一块肥肉,人人都想吃,一口咬下去,还不塞牙。

  姝娘却是个心大的,亮着一双眼,细细地盯着江乔瞧,觉得她不像自己从前伺候过的那些贵小姐,而像那些小姐房中的瓷娃娃。

  不等她继续瞧,江乔霍然从位置上起了身,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“姝娘。”

  “有姓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今年几岁?”

  “十七。”

  “从前在哪儿做活?”

  “庄丞相府中……”

  姝娘意识到,旧日主子早倒台了,正要急急忙忙改口,就听江乔抛出了下一个问,“你家中的人呢?”

  “小时候家中父母就死了,一直在各处做工。”

  她继续认真答,这样的规矩,从前被卖到左相府上时,也经历过一遭,姝娘不带怕的。

  江乔端着小姐架子,花了半个时辰,就将姝娘的底细问了个明明白白。

  姝娘还稳稳当当站在那儿,江乔却忍不住跌回椅子上。

  双腿泛酸,口干舌燥,心浮气躁。

  “小姐……润润嗓子?”

  她话还未说完,便手疾眼快,倒了一杯水,递到了江乔面前。

  江乔飞快看姝娘一眼,其实是犹豫了一会的,但料她绝无这下毒害人的胆子,才接过茶盏,低着脑袋,杯子倾了丁点,水面斜过来,就刚刚湿了唇的程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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