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带着微微的甜味,该是掺了蜜。
她又小小抿了一口。
姝娘想到巷子外边的猫儿。
不过猫儿舔水,要比她快一些。
姝娘忍俊不禁。
江乔立即扬起了脑袋。
姝娘忙找补:“小姐,你还要问什么吗?”
其实这些东西,她早从兄长那边听过一回,再问一遍……
江乔微不可闻冷哼一声,认为她,要么是太老实了,要么就是狡猾得过了头。
江乔还是觉得,家中不该留着姝娘。
无论她是真老实,还是假老实。
江潮生一结束公务回到家中,江乔就黏上去,也不废话:“我觉得,她不合适。”
江潮生意外。
姝娘手脚麻利,办事认真,最难得的,便是一颗赤子之心。
正如一山不容二虎,江乔这样机灵的人,身边容不下有太多心思的人。
他想了一圈,也未想到江乔会厌恶姝娘的理由。
无需他问,江乔就将编好的理由说了出口:“家中并不富裕,这长安城的房子又贵得很,没必要再请一个人伺候。”
江潮生笑着摇头:“我不一定日日有时间回到家中,她可以照料你的起居。”
江乔:“我不需要。”
江潮生继续含笑看她。
江乔抿唇。
她厨艺不佳,绣术不精,只要兄长在,家中做饭、补衣等琐碎事,都是由他亲自上手,江乔反而帮不上什么忙,这是事实,她承认。
但不代表,非要姝娘。
江乔:“我去找人牙子,另外寻一个。”
江潮生:“不妥t,别处寻来的人,不知底细。”
江乔又道:“我亲自去寻人,问过底细呢?”
江潮生平心静气:“长安城不比江州,城内人家自持贵重,不会无缘无故签了身契,城外或许有卖妻鬻子的,但城关戒备森严,不会随意放这类人入城长住。”
见招招句句都被兄长化解了去,江乔大有耍无赖的念头,可对上兄长那双淡色眼眸,她就不愿再扮出泼皮无赖的孩子样。
她不喜,兄长说她孩子气。
“到底出了何事?”
说到底,是姝娘心思纯正,未被江乔轻易寻见把柄,才让她如此束手无策。
江乔抬眼又垂眸,嘴角紧绷又松开,她想实话实说,可……这样的理由,实在太荒唐。
显得她刻薄。
虽然,她的确不大方。
就这时,未被掩紧的院子门又被完全推开。
姝娘挎着一个菜篮子,快步走进,一边埋着头不看他们,一边说:“我去做饭。”
都不用猜。
只瞧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,必然是将江乔的话,全部听到了耳中。
“她不会知难而退的,滟滟。”江潮生轻语,“同她好好相处。”
江乔别过脑袋,“她也没这么聪明。”
那门是她有意留的,这时机是她特意寻的,她不会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,只会悄无声息地叫姝娘陷入死局。
一旦她露了破绽,江乔会毫不犹豫地抓住。
可预想中的发飙和忍耐,江乔都没有在姝娘身上看见。
这夜,江潮生值守,未回家中,只有江乔和姝娘二人围着一张桌子,安静无声地用完了饭。
收拾完桌子后,姝娘叫住了江乔,缓缓站到了她面前,垂着头,双手放在身前,不断绞着指。
“小姐!我是有哪里做的不好吗?”沉默后,她大声问。
江乔吃惊于她的直白。
其实,姝娘并无多少的才艺本事。
从前她在左相府邸中,也不过是一个打杂的角色。
但凭心而论,在这个家中,少爷不像少爷,小姐不像小姐,自然不能要求丫鬟就有个十足丫鬟样。
正如在江潮生面前,江乔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由头遣散她。
轮到姝娘亲自询问时,她也挑不到这鸡蛋里的骨头。
院子里很静。
夜色也浓郁。
足以叫江乔卸下全部的伪装,她问,“你认为兄长如何?”
话题跳得太突然,姝娘意外,但老实答:“公子是一个好人。”
当初左相获罪,全府女眷落入牢狱。
他们这些当奴仆的,更被牵连,面临流放。
这时,是江潮生出面,替他们求情。
若无他,姝娘恐怕会死在流放途中。
江乔又问:“只是好人?”
“嗯。”姝娘疑惑,但搜肠刮肚了,也想不出另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江潮生。
若非要说,她还有些怕公子,就像从前,她畏惧着左相一样。
但又有些不同。
姝娘说不出来。
“那你觉得,我如何?”
那双黑色的眼眸,融入了黑夜中。
姝娘羞涩地笑了笑,真心实意地道:“小姐吗?小姐很可爱……”
但也有半句话没说。
江乔在她眼中,像是家中的妹妹。
从前她的养父母很溺爱小妹,也是将小妹养出了敢说敢笑的性子。
不过,后面她就被卖给人牙子了,也没亲眼见到小妹长大后的模样。
不知怎么着,话题就彻底走偏了。
姝娘有些焦急,她喜欢江乔,也希望江乔能喜欢她。
毕竟,她知恩图报,是打算在江家待一辈子的。
“如果让你和兄长,做那件事,你愿意吗?”
“哪件事?”
江乔不语。
姝娘后知后觉,没来得及害羞,就先拿出一份长姐样,正色,“小姐,你还小,怎么能想这种事呢?”
江乔从鼻尖哼出一声笑。
姝娘觉得,江乔可能是被外头的人带坏了,或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勾着她。
她心里急,但不知道,江潮生是否知道这么多?
就算知道,碍于男女有别,他也不好直说。
“小姐……”姝娘严肃,正要长篇大论。
“姝娘!”
江乔先一步黏上来,挽住了她的手,面上扬着很明媚的笑意。
姝娘愣了愣。
江乔还在笑,又道,“既然你喜欢我,就不会做出,让我生气的事吧?”
声音又娇又软,好像猫儿叫唤。
姝娘还愣着,但点了点头。
江乔唱曲似的,扬起了尾调,直直望着她眸子:“那姝娘只能喜欢我。只能。”
她强调。
姝娘又点头。
江乔再一次喜笑眉开,仿佛方才冷脸那人不是她。
“你去我屋里帮我瞧瞧吧?新打了个书柜,不知放哪儿好。”
说着,就牵着她的手,往院子对面去。
姝娘没见识过这种手段,一边暗暗心惊,一边被哄得五迷三窍。
她梦游似的,被江乔“解决”了。
一墙之隔,江潮生半身沐浴在月光之下,待脚步声渐渐远了,他垂下头,微微一笑,并不急着回家中。
他今晚值班,原是想请小厮为他跑一趟,取换洗的衣物。
但思量到夜深人静,唯恐面生的外人惊了二人。
他便亲自来走一趟。
原来,滟滟想的是这件事。
从前二人流浪在外,也常常听闻那些家长里短的事。
宠爱子女的父亲在新娶了继母后,把儿女锁在柴房,任凭他们自生自灭。
一向温和的兄长有了新嫂,将妹妹逐出家门,不管不问。
其实,世人大多不是虚情假意,而是无情无义,见风使舵。
正如从前,他见过的许多人。
江潮生垂眸,他的手放到了月光下,是几乎能透光发亮的惨白。
正是这双手,曾被江乔牵着,熬过漫长黑夜,躲过乱箭流矢,走过千山万水。
江潮生微笑,清楚自己不过是寻常人。
漠然无情,随波逐流。
特殊的,是江乔,也唯有江乔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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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蠢事
江乔明确了,姝娘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绣花枕头,中看不中用,若扔到外头去,只有被人撕咬、抓烂的可能。
不过,即使如此,她也不肯放着姝娘,到江潮生面前溜达。
兄长那么好。
万一哪一日,姝娘就开窍识货了,她会崩溃!
江乔决定,要继续哄着这傻丫头,直到将她主动走人。
“小姐小姐!你收拾好了吗?”
姝娘说着,就闯进了她的屋子。
江乔坐在铜镜前,眼下泛着一点青色,显得面色更加惨白,身上衣服是换好了,但头发还没打理过,淡黄色的,微微卷起的,就随意地铺开。
姝娘走上前,拿过木梳子,熟练地开始整理她那一头乱发,嘴上还碎碎念念,“家里的米缸见了底,要出去买个几斗来,叫他们早点送过来……”
“听说花容坊出了新的胭脂膏子,临江阁的姑娘们都争着抢着去买呢,到时候我们也去瞧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