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有乔木_姜不是生的【完结】(91)

  江潮生微微侧过头,示意身边的卫兵退下,“为何?”

  他问她方才的话语。

  江乔眨了眨眼,一点头,像是回忆起来了,说道,“他们说,这里从前住了一个疯妃子。后来,这疯妃子被害死了,成了冤魂,时不时出来吓人,久而久之,就没有人赶再接近此处了。”

  又道,“兄长,这些事,你不该最清楚不过了吗?”

  江潮生抬起眸,平静的眸光将这一砖一瓦,一柱一木都再次掠过,他轻轻地吁出一口气,吁出了十几年的心事,然后望着江乔笑,“滟滟,你还记得她吗?”

  江乔安静。

  “不记得吗?不记得也好。”

  柔妃的半生……无人能以只言片语去写尽。

  身为屠户之女的她,因美貌得幸陛下,入宫第二年,因生下了皇子白,随后被晋升为妃,宠冠后宫,可只有宠,她不甘心,柔妃使了不少狠毒心思,用了不少阴谋诡计,害了不少妃子、皇子,眼看后位唾手可及,同年,皇帝迎t娶了太后侄女——一位出身尊贵的世家小姐为继后。

  她故技重施,再一次在皇后饮食中下了药物,但这一次,她却没有了从前的好运,或说,她的手段向来不算高明,一个字都不识的几个的屠户之女,除了喊打喊杀,还能做什么?在此之前,皇帝、太后并不是不知她的所作所为,只一直容忍着她。

  忍无可忍,柔妃被下旨囚禁于漪澜殿。

  而在此次囚禁中,她落了胎。

  孩子三四个月大了,是个女孩,皇帝之前一直说,让她再生个女儿,一儿一女,凑成一个“好”字,一家人才算圆满。

  皇帝说,他真的爱她,一见钟情的爱。

  皇帝许诺,要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荣宠,要与她生同衾,死同穴,让她做他唯一的妻子。

  在他们相遇那年,皇帝年三十六,发妻新丧,悲痛欲绝,而故地重游,却于漫花遍野中,见到了佳人倩影,那年柔妃正二八年华,刚与青梅竹马的小书生定下婚约。

  柔妃抱着她还活着的孩子,一边回忆,一边哭泣,所有人眼中的她还是这样的美丽,像是洛水河畔的神女,哪怕是疯了,但她还是美丽。

  她美丽,就足够了。

  这位优柔寡断的大周末帝看着她,还是不忍心,不杀她,那就继续囚禁吧,给她衣食,留着孩子,像养着一只鸟雀,就算不歌唱,也赏心悦目。

  她的孩子也不忍心。

  那年的他太年幼,不懂爱恨,不知嗔痴,看着母妃捏着小小的肚兜,以为她是为了他未能降世的妹妹难过。

  他跟着难过。

  但他不是特别的难过。

  自从这漪澜殿冷清下来,他便不用读书,不用习字,能整日翻出墙,满宫乱跑,他看到了别国的质子,宫女和侍卫野合抛弃的杂种……还有因家中获罪,被关在掖庭之中的孩子。

  掖庭管理松散,女仆们没有多少奶水却喂养旁人的孩子,又不想听她哭,就把小小的她,放在一旁。他找到了她,看到了她的大眼睛,看到了她的小嘴巴,她生得漂亮,看见他,她不哭不闹,伸出手,要笑,要抱抱。

  他鬼使神差伸出了手,

  母妃失去了一个女儿,他便给她带回来一个女儿。

  他失去了一个妹妹,就为自己找到一个妹妹。

  是一只小老鼠,找到了另外一只小老鼠,自此,两人能一起活在不见光之处,也有了伴。

  在许多年间,江潮生一直在思索,自己对于柔妃而言,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,他自诩聪颖,可对于这个答案,却是苦苦追寻多年,皆未果。

  后来,他才发现,其实这个答案,他早就知道了,只不敢承认——因承认了皇子白是柔妃争权夺利的工具,也就证明了,他从未被爱。

  可若是她一直爱他,那她的一生,实在可悲。

  但,今时不同往日了,她是否爱过他,爱着他,都已变得不重要,江潮生注视着江乔,很怀念,“那时,你同我,就在这此处撒野。”

  阳光、雨水、泥泞。

  谁也不知道,他偷偷养了一个孩子。

  柔妃死了,大周亡了,沧海桑田,岁岁年年,但她和他,他们二人还能重回故地,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?

  这是他一生之中,最正确的选择。

  月光之下,江潮生神色淡淡,眉眼之间,并无喜怒或哀乐。

  第70章 牺牲

  “兄长。”江乔还是用了这个称呼,已无多少刻意为之的意味,只是唤了多年,要改,反而要另外费一番多余心思,抬着眼,她看了眼四周,又看向了江潮生,摇了摇头,“如果是从前,我会信你。”

  他说什么,她信什么,一直如此。

  “可就是因为信你,我才吃了一次又一次的苦头。”江乔顿了一顿,直接了当地挑明了他话语中未说完的部分,“为何避开那年不提?自欺欺人的戏码,你已唱了多年,到了这故地,反而不敢说吗?”

  那年,长安城破,狄人的铁骑呼啸而入。

  那年的漪澜殿……

  江潮生垂下眼帘,又黑又长的睫毛扫下了一道影子,在深深影子中,江乔听到了他的声音,“是。”

  长久以来,他同江乔所言,是柔妃和宫人们舍生,引开了敌军,给了他们逃出生天的可能。

  但,这全部都是谎言。

  从来没有什么谁为谁而死。

  人人自危的时候,自保都难,又有谁,会在意这冷宫一般的漪澜殿中的疯妃子和两个小小孩子?声是杂乱声,刀戈相击,人们哭嚎……味是血腥味,他看不到,但闭上眼,就能想象到血流成河,横尸遍街。

  没有人能保护他们。

  有人会注意到他们,是拿着刀的敌人。

  是没有什么可以再隐瞒的,忽的,江潮生面上绽出一抹很浅的笑容,“滟滟,你知道吗?她没有疯。”

  江乔意外。

  “是装的。她知道,只有自己疯了,才能让人怜惜她,只有疯了,才能继续肆无忌惮,人们会容忍一个疯女人,却不会接纳一个恶毒的人。”

  柔妃不蠢,甚至精明,否则她是没法在这深宫如鱼得水的。

  在所有的阴谋手段都失败之后,她想靠装疯躲过一劫,哪怕被关了禁闭也无妨,因她还留着翻身的筹码——与先皇后像了七分的容貌,和腹中的孩子。

  “但最后,她还是疯了……”江潮生缓缓抬起手,这是一双布着薄茧的,修长的手,在十多年前,这双手还要更小些,更无力一些,但无论是过去,还是如今,这提不起刀剑的手,都能轻而易举夺人性命。

  “害人者,人恒害之,她再怎么防范着外人,但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。”

  那是一碗甜粥,江潮生记起来了,忘了是谁给他的,该是个嬷嬷,很面生,但他点头了,然后小跑过去,递了过去。

  她的孩子,杀了她的孩子。

  于是假疯变成了真疯。

  她开始认不出他了,偶尔抱着他,偶尔打骂他,更多的时间,她就一脸怨恨地望着他。

  在敌军侵入之时,他本有机会带她离开的。

  没有人顾得上,因此他们常年缺衣少食,因此他们有了一线生机。

  “滟滟,我没有带走她,那天,也是这里,我牵着你的手,附近还有不少宫人四窜着,往外逃,她叫住了我,问,我们要去哪儿。”

  “那时,她没有发疯。但我还是撒了谎,选择留她一人,孤独而死。”

  勿以善小而不为,勿以恶小而为之,江潮生安静地说着往事,说着开始,他想,就该是从那时起,他的人生变只剩下混沌一片。

  恶得不纯粹。

  善得不完全。

  连爱,也要混在不甘中去说。

  自此,江乔该完全看透了他,他的怯懦,他的优柔,江潮生心中很平静,“宋槐玉藏起来的那一人,是谁?”

  江乔沉默片刻,说了一个名字。

  对她来说,还陌生的名字。

  江潮生恍然大悟,微微一笑,“原来是她……”

  这些年,为了保护自己和江乔,他一直在搜寻当年从宫变之中,幸存下来的人,若有用的,则为己而用,若无用的,杀之而后快,是防止有人认出他们,泄密多事。

  但人,本就如杂草,只要有水,有土壤,就能顽强活下去,总有人,是他用强权,用计谋,用刀刃,而无法胁迫的。

  “滟滟,你接下来,打算怎么做?”江潮生轻声,是认真询问着她会如何行事。

  他的软肋,不好找。

  人前光风霁月,人后奴颜婢膝,空有君子皮,却无君子骨。

  朝中上上下下,连带着昔日的皇帝,今日的王皇后,无人不想找到他的软肋,能将他更好地削作一把利刃。

  眼下,江乔按住了他的命弦。

  进可攻,退可守。

  该有不少人,愿因此,与她结盟合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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