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是说着旁人的事,江潮生极其冷静地剥丝抽茧着。
“你甘心?”江乔歪了歪脑袋。
“无所谓甘不甘心了……”
“所以,你愿意去死?”江乔进一步问着。
江潮生不答。
看着他的眼眸,这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但她看久了,才看出其中是无情也无义,只有一片虚妄的温柔。
就是这样的人。
居然是这样的人。
江乔忽然笑了,觉得人生荒谬,俗世荒谬,她也荒谬,又开了口,“你想死,我不拦着你,也不会为了你,脏了自己的手。”t
江潮生缓缓抬起眼,眼底升起了些许茫然,正如云雾般弥漫。
一声,“兄长。”
二声,她道,“我不打算借此时机,向谁示好,毕竟,论心狠手辣,算阴谋诡计,谁都不如你……”
而随着她的话语,这一点云雾随风而散了,他想起来了。
她还在继续,“兄长,不管你愿不愿意,情不情愿,想或不想,但这一次,该换你为我牺牲了,王皇后处……”
……
他想起来了。
那年在漪澜殿,他本是打算去死的,和母妃死在一处,是怀中的江乔哭啼了一声,又拉着他的袖子,说了一声“饿了”。
就这一声,他才下了决心,决定离开。
她的话,远远近近的,像是听清了,也像是未听清,江潮生听着,只道,“好……”
生亦何欢,死亦何惧?
可无论生死,他都不愿孤零零一人。
“都好。”
他又说了一次。
但这一次,江乔留了一个心眼,不敢再全心全意的信他,不说全心全意,就连一个“信”字,她也要掂量后,再拿出来。
毕竟,这一回,再没有一个槐玉,或者别的人,甘心用自己的死,替她开路。
先是找回来了可用的旧人,再是一一见过了新人,等到将这东宫恢复了从前了三四分模样,江乔便照着槐玉的吩咐,进入皇宫中的一角,找到了姝娘。
自那日的事情发生后,姝娘就被关在皇宫的一处偏僻宫殿。
对着这样一个纯幌子的人物,王皇后本是不想管她的,也的确没有人管她,只按时送着一日三餐,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拿来的菜籽,又是怎么堆起的田埂,但在江乔走进此处时,的的确确看见了满目的绿色。
而姝娘,正站在不远处,满手的泥,脚边是新拔出来的萝卜。
见了江乔,她也愣在原地,过了片刻,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磕磕绊绊说了一声,“小姐……”边说,边下意识整了整衣袖,于是,这泥巴还弄到了衣裳上。
江乔看着她,慢慢点了点头,应下了这声。
被迎进了屋内,姝娘急急忙忙着翻找着茶盏,又去烧着热水,江乔寻了一遍,没看到板凳,就继续站在屋子中央。
等姝娘送上沏好的茶水,她也看清了这里里外外,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,“你也是过上了好日子。”
自耕自种,自食其力,这算不上多舒坦,但绝对是姝娘乐意的好日子。
姝娘却像是没听她说话,依旧举起手,目光久久落在她面上,久到让江乔以为自己脸上也沾上了一点脏东西,她下意识摸了过去,问,“怎么了?”
姝娘又是急急忙忙收回了视线,仿佛只半年过去,她变得更笨手笨脚了,低着头,不让江乔看她湿润的眼眶,“小姐……你怎么样?还好吗?槐玉说……说你被……关起来,连个消息都带不进去。”到了这时候,她也还是只敢在心里说江潮生的不好,不敢放在明面上去说。
拉着江乔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,喜极而泣,长吁短叹,“我都担心死你了!”说着,又一把抱住了江乔,是把她当成了小耗子,这下子,眼泪也不用藏了,藏不住,大多数都湿在江乔肩上了。
又哭又笑,她还要说,“都是我不好,是我连累了你。我真的没有想要害陛下,那碗药,不是我送去的……我也不知怎么着,就在我身上,搜到了那包药粉。都是我不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乔也本打算着一叙温情,但耐不住姝娘如此思念,只好由她做这个不解风情的人,打断这太过泛滥的叙旧。
姝娘眨了眨眼,又眨下来两滴泪珠。
趁着她还未酝酿出新的泪水,江乔忙说,“都结束了,好了,人都说先苦后甜,虽然我不喜欢这个说法,也不认同,但如今,我已经吃了苦头,也该拿点甜头。”
想到前路,江乔不自觉收敛了神情。
不同从前。
从前,她要害人,要算计人,眸子都会发亮,可现在,她只安静的,波澜不惊的,仿佛无风也无浪。
第71章 抱歉
姝娘边点着头,边擦了擦眼泪,想起了正事,对江乔道,“你且等我一会。”说了,转身到了井边,在草堆里摸索了片刻,抽出一根发丝般的细绳,就拉着绳子,一点点抽着,抽到最后,是一个巴掌大的包裹。
包裹外包着两层油纸。
打开油纸,里头是极厚的两叠纸。
“这是槐玉交给我的,让我藏着,等到你来了,就交给你。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但他说,你见了就知道。”姝娘一圈一圈缠着细绳,又收起了油纸,挂在一旁,等着上头的水被吹干。
在被关禁闭的半年中,因他们二位,极可能是整个大梁唯二记挂江乔的人,不可避免走近了许多。
江乔一张张看着,她没有一目十行的本事,只是纸中所记内容,与她息息相关,是她多年所闻,对熟悉的事,她所需要做的,只是回忆。
一边,姝娘还是絮叨,“他和我,都担心你……从前,我不大喜欢槐玉,总觉他这个人怪里怪气的,明明年纪不大,说话做事却总故作老成,对……一直不好意思同你说。”
又嘟囔了一声,“反正说了,你也不会听,你总是这样的……”
“诶诶诶,说偏了,这不是要紧事。要紧的,是经了这件事,我想给槐玉说一句好话,他对你,是真的不错。”
“你也得对他好一点。”
……
“小姐,你在听吗?”
江乔缓缓抬起头,眨了眨眼,“嗯?”
姝娘犹豫了一下,“槐玉这些日子,一直忙得很,好像有人在找他的麻烦,就上个月,他来送东西的时候,还看到他左肩上有伤……”
“他对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乔微笑,收起了手中的那一封书信,这封书信,她刚才看了太久,但没看懂,得放一会,再慢慢看,转过身,还没走出几步,想起了什么事,“你要跟我走吗?”
“去哪?”
“老地方。”
姝娘轻声问,“槐玉呢?”
江乔也停顿,看着这被收拾得如同寻常人家的废弃宫殿,再是姝娘那一张不施粉黛却红润有光的脸蛋,她后知后觉意识到,傻人是有傻福的,但没有人能一直心安理得地“傻”下去。
江乔没说话。
姝娘握紧了拳,低声问,“你告诉我吧。”
江乔顿了一顿,“死了。”
再浓墨重彩的相遇和别离,都不过两个字的结果。
在那封信件中,槐玉告诉江乔,他早就为自己找到了结局,有遗憾吗?有的。他很不甘心呢。
为找到破局之法,槐玉找了不少人,做了不少事,问了不少话,最后,他找到了一切的起点——江乔和江潮生的相遇。
在她的身世上,江潮生没有撒谎,只是对于当年尚且年少的他来说,亦有一叶障目,不得而知的地方。
江乔,原本不叫江乔。
她有另外一个姓氏——而这个姓氏,常见于北疆,曾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大族之一,只因得罪了政敌,才被关押囚禁,后因不肯降狄,被尽数屠杀。
如今,除了这改名换姓的江乔,族中该无人存活于世了。
在这洋洋洒洒的往事一旁,还带着一张誊抄而来的族谱,看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,江乔意识到了什么。
“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,也许,一起长大的,就会是你同我,我一定不会让你伤心,等到了年纪,我会央求父母,去你家中提亲。你可能不愿意,但没关系,我会死缠烂打,还不依不饶。也许你会烦我,但还是没关系,水滴石穿,积沙成塔,你会成为我的新娘子。”
……
写了真心话的纸,在刚写成后,就被抽出去了。
只是墨沾了水,水又渗纸,江乔坐在宫灯旁,在灼灼火光下,拿着另外一张写着冰冷文字的纸,辨认着残存的痕迹。
槐玉是不好意思直接说,又要想,犹犹豫豫的,没留字迹,只给痕迹,给她有机可乘的机会,也无所谓她是否会发现。
江乔嘴角不自觉有了笑意,很想反驳,但话还没说出口,就被咽了回去。
认真想了想,如果她长在北疆,有父有母,不愁吃穿,会长成什么模样?或许还是现在这幅模样,只是肯定不叫这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