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不紧不慢走入了花丛深处,见一朵牡丹生得极其艳美,江乔便在此花前头驻足。
郑氏轻声,“今日散了朝后,以梅尚书、韩将军为首的数人,又去宫外小聚。是议论今日之事。”
说什么?
无非先说太后牝鸡司晨,再骂奸人当道,最后说两三句壮志难酬。
江乔微微一笑,白皙的面庞在暖阳下散着莹莹的暖光,几年过去,这精致得有几分冷酷的眉眼已彻底褪去了孩子气,更被金尊玉贵的日子浸出几分雍容,举手投足之间,宛若台上的菩萨像,可敬不可亲,唯有偶尔的眸光流转,仍会泄出些许的狡黠和心思。
“真嘴碎。”江乔轻轻抱怨着,又轻轻巧巧问她,“你觉得呢?你觉得哀家该怎么处罚这些长舌夫?”
郑氏但笑不语,清楚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。
江乔轻“啧”了一声,几年下来,这郑氏在她面前还是如此谨慎,不多言,自然也没有说错的机会。
“擒贼先擒王,这群人敢胡说八道,还不是因为有依仗?可白白放过他们,也不可能。无缘无故的,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了……”
江乔冷笑一声,一个眼神传过去,跟着她的女官便心领神会,退下去。
该打就打,该罚就罚,杀几只鸡儆一群猴,见一点血也不是不可,他们说她是妖后,都担了这个罪名了,就算什么都不做,还是要被骂,不如直接出一口气。
眼下,这半口气已经出了,江乔又瞥了郑氏一眼,“你不想为你侄儿求情?”
就这日宴会的名单之中,郑氏侄儿的大名赫然在列。
“这小子眼盲心瞎,也该吃一些苦头。”
见郑氏面上毫无不满之色,江乔点点头,又笑,“那还有呢?听说,你还有一件事?”
这下,郑氏眼底是有难色了。
今年小皇帝十岁了,放在寻常人家,也是一个可堪重用的年纪,何况他身份不一般。
自前年起,朝中便一直有声音出现,是要为小皇帝定下婚事。
先定婚,再成婚,圆房的事不急于一时,要紧的是成家立业。
等皇帝成婚了,太后再想把持朝政便难了。
“是……这是家父的意思,他再三言说,叫妾身务必要在太后娘娘面前多多提及。”
江乔一点头,再问,“还有呢?”
话已出口,郑氏一不做二不休地柔声说了下去,“妾身娘家有几位小侄女,与小陛下年纪相当,品貌出众。”
江乔轻笑一声,又看向她,“我以为,你会趁机为你的几个女儿求个恩典。”
郑氏亲生的女儿,前年刚出生,上一回相见,才刚会认人,定然无缘凤位,而她的两个继女,却也勉强能算得“年岁相当”。
她摇摇头,“那两个孩子,志不在此,我既不是她们亲生母亲,又如何能以大义的名号裹挟她们的来日呢?”
江乔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说。
二人又逛了片刻,眼见天色要黑了下来,郑氏便请旨离宫。
江乔应允,直接去了崇德殿后殿找小皇帝。
而小皇帝不知去了何处,在崇德殿之中,只有几个太监待着。
见了太后,他们下跪,又解释,“陛下还未下学。”
江乔摆摆手,示意了解,自然而然坐到了主位上,拿起了桌上的奏章。
都是往年的事件。
一旁的朱批,是她熟悉的字迹。
对于帝王而言,如何处理政务是一门必不可少的学问,也再无一本经典,能比实实在在的事例,更能教人东西。
江乔随手翻看着,目光落到了一旁的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,说未经雕琢也不准确,显然是有雕琢的痕迹,只这痕迹太浅,不容易叫人一眼看出来。
紧接着,她看到了藏桌底的一套雕琢玉石的工具。
很新奇地一个个拿出来,再一个个放回去,恰好小皇帝回来了,随着宫人的通传声,他一本正经地走进来,站在江乔面前行了礼,“儿臣见过母后。”
这礼数,要多规矩有多规矩,按江乔的眼光来看,让他去做一位传达授业解惑的夫子,也不为过——在她眼中,凡是学问极高的夫子,都有点刻板,尤其在礼数上很吹毛求疵。
而就这样一位老夫子式的皇帝儿子,竟学会在学业之外,做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,这不得不叫江乔又惊又奇。
可她一个人很有滋有味地琢磨了半天,还是不打算把这些话说出口。
这些年,母子二人并不算亲近。
尤其是当日子一天天过去,小耗子变成了大耗子,又被一群老夫子教成了小夫子,她就更没法亲近他。
今日,她来找他,是有要事,江乔尽可能柔了声音,“你可听见了外头的说法。”
“但请母后赐教。”小皇帝正色。
分明还是孩子的五官,偏做出正正经经的模样,江乔更不爱看他了,不动声色挪开了眼,“宫外一直有人说,该为你定亲、娶妻了。”
小皇帝微微蹙起眉,“是何人在说?”
江乔随口报了几个名字。
小皇帝眉头皱得更紧,正当江乔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,他却只是松了眉头,认认真真说,“儿臣都听母后的。”
“都听我的?”江乔,“那万一,哀家给你娶一个貌若无盐的呢?”
“有德就可。”
“若无德无貌呢?”
“母后既要儿臣娶她,必然有母后的理由。”
“那万一我要拖到你及冠呢?”
“儿臣年幼,并无心情爱之事。”
说了一通,江乔倒是听明白了,无论她怎么选,这个孩子都只有一个“好”字?
但这天下,哪有这么多“好”?
又仔仔细细看了他几眼,天气是暖和了起来,也乍暖还寒也是常态,小皇帝穿得单薄,乌黑的发简单束起,露出一张萧晧似的脸蛋,而眉梢眼角又全是江乔的影子,是个实打实的美人儿。
但江乔看着他,却是在他身上瞧见了另一人的影子——若无事,她绝不想见的一个人,江潮生。
或许是因他是小皇帝的先生,朝夕相伴的老师,久而久之,小皇帝就潜移默化学会了他的那一套。
喜怒不形于色,常年以一种温和有礼的姿态见人,将所有真真假假都藏在心里。
而对于这种接人待物的方式,江乔的评价也多年未改——装模作样。
很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份心思,也随之明白了,她为什么不愿再亲近他,分明在小皇帝还是小耗子的时候,是很有几分可怜可爱的。
试探未果,江乔也懒得多待,稍称职地嘘寒问暖了几句,又循规蹈矩地叮嘱了他,要多穿衣物,爱护自身,她便离了崇德殿。
只留小皇帝久久在殿中而立。
他抿了抿唇,后天学来的神情姿态渐渐褪去,露出几分很孩子模样的委屈。
一位稍年长的太监走上来,轻声细语,“陛下是不悦了吗?”
小皇帝轻轻摇着头,话却很实诚,在这无“人”的,独属他的地盘,他是能说点真心话的,“母亲……不高兴了。”
却想不明白。
“太后娘娘……或许是不满您的搪塞。”那太监答。
小皇帝脸上委屈之意更浓,他慢慢握紧了拳,却没法为自己辩解一两句。
换做从前,他或许还会问两句,母后下次何时会来?母后何时来的?
母亲……是否不喜欢他?
那母亲……要怎么样,才会喜欢他?
这些话,他已经不问了,等过了这个月,他又长了一岁,一岁一岁的长着,让他的孩子话一年少过一年。
他迟早要长大的。
只是,他要比同龄人长大得更早一点,更艰难一点。
小皇帝很快收拾好了情绪,重新走到案牍前,他要继续还未完成的功课。
第76章 幻象
在宫外还在藏着掖着,窃窃探讨江乔是否会放权给小皇帝,允许椒房殿入住新主时,长乐宫风风火火举办了一场赏花宴。
宴上所请,皆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,她们七七八八站在长乐宫前的院子里,见无大人过来,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也悄无声息退了出去,不一会就三三两两凑在了一处,小心翼翼地说着话。
这些女孩子性情不同,出身各异,就连口音也有细微差异,唯一的相似之处,便是年岁了。
隔了一道珠帘,几位女眷正安静无声地陪着江乔站在这回廊之上。
有春风吹过,送来不远t处叽叽喳喳的讨论声。
有与好友相认的。
有猜测举办此次赏花宴目的的。
还有好奇江乔的。
对这群来自官宦人家的女孩子来说,长乐宫这位江太后算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传奇,家中父兄骂她为非作歹,身边嬷嬷聊她出身微寒……可无论外人再怎么说,全大梁的人都看得见,正是他们口中这个多变的女子,稳稳当当站在万众之巅,掌握对万人生杀予夺的大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