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潭水……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因寒冷而断续,“可有……出口?”
司马徇目光一凝,再次投向那墨绿色的深潭。潭水幽深平静,不见活水流动的迹象,但山涧之水,必有源头或暗渠。“或许。”他沉吟道,“只是水寒彻骨,不知深浅,亦不知水下情况。”
正说话间,头顶上方极远处,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呼哨,像是鸟鸣,又像是某种信号,旋即归于寂静。
两人同时噤声,警惕地望向头顶被树冠切割的天空。是刺客在附近联络?还是山林中寻常的鸟兽之声?
寂静重新笼罩下来,只有风吹过崖顶树梢的呜咽,和潭边滴水单调的声响。但这寂静,比方才更加令人不安。
司马徇收回目光,眼神沉冷。
“不能坐以待毙。”他低声道,忍着痛楚站起身,走到潭边,蹲下身,伸手探入水中。冰冷刺骨的潭水让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,他却面不改色,仔细感受着水流的方向。
片刻,他收回手,指尖已冻得发白。“水下确有暗流,方向……似是往北。”他站起身,看向卫雎,“或许通向山外溪涧。只是……”
他未尽之言,卫雎明白。水下情况不明,寒冷异常,他又有伤在身,而她……几乎不通水性。潜入这寒潭寻生路,无异于九死一生。
可留在这里,同样是绝路。寒冷、可能的追兵、伤势恶化……每一样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。
卫雎看着司马徇苍白的脸,看着他即便身处绝境依旧挺直的背脊和沉静的眼神。他是皇帝,是大邺的天子,他身上背负着江山社稷,绝不能死在这里,更不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。
而她……她的生死,于这天下,或许微不足道。但于此刻,于这方绝地之中,她的选择,或许也关乎着他的生死。
她撑着冰冷僵硬的石头,慢慢站了起来。湿透的衣裳沉甸甸地贴在身上,寒冷让她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。她走到潭边,与司马徇并肩而立,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墨绿寒水。
水面倒映着两人狼狈的身影,和头顶那一线破碎的天光。
“别无……他法了,是么?”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,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司马徇侧目看她,幽深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,似是讶异,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审视。最终,他点了点头,声音斩钉截铁:“别无他法。”
他撕下自己外袍相对干燥的里衬,分成两条,将其中一条递给她:“绑紧口鼻,深吸气,入水后闭气,抓紧朕。”他又从靴筒中抽出一把贴身匕首,塞入她手中,“若遇阻隔或水草,可用来割断。记住,无论如何,抓紧,不可松手。”
卫雎接过布条和匕首,冰凉的刀柄硌着掌心。她依言将布条绑好,又紧了紧腰间已被水浸透的皮鞓带,将匕首插在便于拔出的位置。做完这一切,她看向司马徇。
他已绑好口鼻,正将另一条较长的布带一端紧紧缠在自己手腕上,另一端递给她。“系在腕上,双重保险。”
冰冷的布带缠绕上手腕,打了个死结。另一端,系在他同样冰冷却坚实的手腕上。两人之间,便多了这一道脆弱却又坚韧的联结。
司马徇再次检查了彼此的装备,确认无误后,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卫雎,目光沉静而坚定:“跟紧朕。”
说罢,他不再犹豫,率先踏入寒潭。刺骨的冰冷瞬间淹没至腰际,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随即稳住,转身朝她伸出手。
卫雎看着那伸向自己的、骨节分明的手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幽深可怖的寒潭。恐惧如同冰水,再次漫过心头。但她知道,没有退路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,将手放入他冰冷的掌心。
下一瞬,他用力一拉,两人一同沉入那墨绿色的、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。刺骨的冰寒与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,瞬间夺走了呼吸,也吞噬了所有的光线与声音。
只有手腕上布带传来的牵引力,和他掌心那一点微弱的、不容置疑的温度,成了这无尽黑暗与寒冷中,唯一的方向与依靠。
第43章
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光线与声音,世界变成一片沉重、墨绿、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耳膜和胸腔,带来令人窒息的痛苦。
卫雎只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,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,肺里的空气迅速耗尽,火烧般的灼痛弥漫开来。
就在这时,手腕上那道布带猛地一紧!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,将她向斜前方拉扯。
是司马徇。
她本能地反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,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黑暗中,她看不清他的样子,只能感觉到他手臂紧绷的肌肉和稳定向前的牵引力。他似乎在凭着入水前对暗流方向的判断,以及此刻水流的细微变化,调整着前进的方向。
寒冷无孔不入,四肢迅速麻木僵硬,每一次划水都变得异常艰难。
水底并非全然平静,时有突兀的岩石棱角擦过身体带来钝痛。也有柔韧绵密的水草如同鬼手般缠绕x上来,试图阻滞他们的去路。
每当此时,卫雎便能感觉到司马徇的动作会有一瞬间的凝滞,随即是更为用力的挣脱,有时甚至会传来布帛撕裂或匕首划过水流的沉闷声响。
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寒冷中失去了意义。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,充斥着濒死的窒息感与刺骨的冰寒。
卫雎的意识开始模糊,身体的本能叫嚣着想要呼吸,想要放弃,想要沉入这永恒的黑暗之中。
不行……不能松手……
她咬紧了牙关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他的手腕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。仿佛感应到她的挣扎与坚持,手腕上的牵引力也变得更加强劲,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坚定,拖拽着她继续向前。
就在她肺部的灼痛达到顶点,眼前开始冒出五彩斑斓的幻光,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——
前方无尽的墨绿黑暗深处,忽然出现了一小团极其微弱的、晃动扭曲的光斑!
那光斑如此渺小,如此遥远,却像一剂强心针,瞬间刺穿了濒临崩溃的意识。司马徇的动作明显加快,朝着那光斑奋力游去。
光斑逐渐扩大,形状也变得清晰了些,是一个不规则的洞口轮廓,隐约能看见洞外晃动的水光和……更为明亮的天光?
出口!
求生的欲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,两人拼尽全力朝着那洞口游去。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起来,推着他们向前。洞口不大,仅容一人勉强通过,边缘长满滑腻的水苔和尖锐的岩石。
司马徇毫不犹豫地率先探身出去,随即手腕猛地用力,将卫雎也拽了过去。粗糙的岩石刮过她的背脊和手臂,带来火辣辣的疼痛,但她已全然顾不上了。
“哗啦——!”
两人终于冲破水面,重新呼吸到了冰冷却无比珍贵的空气!
卫雎剧烈地咳嗽起来,呕出呛入的冰水,眼前一阵阵发黑,几乎虚脱。她发现自己身处一条狭窄的山涧溪流之中,水流比寒潭温暖许多,却也十分湍急。他们正被水流冲着向下游漂去。
司马徇的状态显然更差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唇色发青,攀住溪边一块岩石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凸起,微微颤抖着。方才在水下,显然是他承担了绝大部分探路、挣脱和拖拽的力量,伤势恐怕又加重了。
他急促地喘息着,目光迅速扫过四周。这里仍是深山之中,两岸是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林木,但已不再是那完全封闭的绝地。暂时脱离了黑衣刺客的直接威胁,也摆脱了那致命的寒潭。
“先……上岸。”他哑声道,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挣扎着爬上溪流旁一处相对平缓、布满鹅卵石的浅滩。
一脱离水流,彻骨的寒意和方才积攒的疲惫伤痛便排山倒海般袭来。卫雎瘫坐在冰冷的石头上,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,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司马徇背靠着岸边一块大石,闭目急促喘息了片刻,随即强迫自己睁开眼,再次观察环境。这里林木幽深,人迹罕至,暂时安全,但同样意味着难以迅速获得救援。
“必须生火。”他断然道,声音虽弱,却带着决断。“否则不等追兵,你我便会冻死。”
他试图起身去寻找干燥的树枝,刚一动,便闷哼一声,额角渗出冷汗,显然牵动了伤口。
“我去。”卫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挣扎着站起来。她的骑射服湿透沉重,手脚也冻得不听使唤,但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隐忍痛楚的神情,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。
司马徇看了她一眼,没有阻止,只沉声道:“莫走远,就在近处,捡拾些枯枝败叶即可。注意动静。”
卫雎点点头,踉跄着走向不远处的树林边缘。山林之中,最不缺的便是枯枝落叶。